他当然想赢。
不只是为了钱,更是为了老船工们最后的脸面。
但他的心里又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如果那新奇的“明轮船”真的又快又稳,他们这些靠着一身老把式、凭着对水文的经验吃饭的人,是不是真的就要被这奔流不息的运河给淘汰了?
一个马半城派来的小管事,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递上一壶温好的酒。
“老舸头,辛苦了。马爷说了,只要咱们明天能赢,这数……”他比了个手势,“另有厚谢。”
老舸头接过酒壶,入手温热,他却没有喝的意思。
那管事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还有……比赛时,过了‘鬼见愁’那个急弯,水流会变得特别乱。您老经验足,到时候,知道该怎么‘借力’的吧?”
“借力”两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老舸头浑浊的眼睛望着黑沉沉的河面,河水拍打着船舷,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只含糊地“嗯”了一声,将那壶酒放在了身旁的甲板上。
不远处的码头边,挑着担子卖西瓜的画皮,正不紧不慢地吆喝着。
他的位置选得极好,恰好能将附近唯一一个还开着门的茶棚尽收眼底。
他注意到,马半城府上的一个心腹管家,正与一个穿着工部小吏服饰的人,在茶棚最角落的位置低声交谈。
两人身前茶水未动,神情都有些紧张。
片刻后,那管家将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从桌下塞进了小吏的袖中。
画皮假装挑着担子从茶棚门口路过,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飘散出来的词句。
风声、人声、吆喝声混杂在一起,他只隐约听清了“水位……标记……提前……”几个零碎的词。
足够了。
他没有丝毫停留,挑着担子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后,将信息迅速传递了出去。
当晚,阿丑便将这一情报与画皮的猜测一并呈报给了魏渊。
对方极有可能在航道的关键位置做了某种便于识别的标记,甚至可能通过暗中操控上游某个不为人知的支流闸口,在特定时间里,短暂地改变赛段的水位,为熟悉水文的旧式船只创造优势。
赛前最后一夜,万籁俱寂。
魏渊将张顺秘密召至行宫偏殿。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坐一立,一静一动。
张顺将白天发现钉子异常,以及根据魏渊指示、重点观察后发现的几名可疑船工的动向,连同画皮获得的情报,一并详细汇报。
魏渊静静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那串紫檀佛珠,珠子在他苍白的手指间缓缓转动,冰冷而光滑。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洞悉一切的疲惫,“你明日比赛,首要任务不是争胜,而是确保你所在那艘船的安全。若发现同船之人有异动,不必请示,可先制住,事后再论。”
他凌厉的目光落在张顺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至于航道标记……”他转向一直侍立在阴影里的阿丑,“让我们的人,在天亮前,沿着比赛河段仔细排查一遍,尤其是‘鬼见愁’弯道附近。若有异常标记,不必清除,换成我们的记号。真假混杂,让他们自己去猜。”
这计策比单纯清除更为阴毒,足以让马半城精心安排的“引航员”彻底失准,甚至可能误入歧途。
“另外,”魏渊的声音更冷了几分,“通知工部的王郎中,明日开赛前,以‘确保赛事公平’为由,由他亲自带人乘小舟,当众复核一遍航道。就说,是陛下的意思。”
将暗中的反制,变成一招摆在明面上的阳谋。
张顺和阿丑心中皆是一凛,齐声领命。
两人退下后,偏殿内重归寂静。
魏渊缓缓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夜风裹挟着运河的水汽吹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他望着远处漆黑的河面,水声隐约可闻,仿佛无数冤魂在深夜低语。
明日,这河面上,怕是不止比船速,更要比心计了。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法安眠。
而当时针缓缓指向卯时,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整个通州城都仿佛从沉睡中被唤醒,开始为这场即将到来的盛事而喧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