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重金请来了运河上有名的老舸头,还从自家船队里挑了最好的船工。
另外,我们的人发现,他手下几个管事,这两天频繁接触咱们新船队里招募的临时船工,似有收买之意。
已被我们暗中记下名单。”
暖阁内,空气因这几句话而变得滞重。
炭盆里的最后一丝火星彻底熄灭,只余下冰冷的灰烬。
魏渊靠坐在榻上,身上那件厚重的白狐裘也抵不住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苍白而枯瘦的手指,在膝头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那声音在极致的安静中,如同秒针在丈量着阴谋发酵的时间。
“意料之中。”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让张顺重点留意那几个被接触过的船工。比赛时,若他们被安排在同一艘船上,尤其要当心。”
他的眼帘微微抬起,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马半城的所有伎俩,不过是棋盘上早已预料到的俗手。
他顿了顿,将目光转向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城外某个阴暗的角落。
“过江蛟那伙人呢?”
“画皮盯着。他们藏在城外一座废弃的砖窑,昨夜有人偷偷进城,采买了一批渔网和绳索,看来是想在河面制造障碍。”阿丑的声音依旧毫无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清单,“已安排人盯死他们进城后的几个落脚点。”
魏渊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问,缓缓阖上了双眼,似乎已耗尽了所有精力。
阿丑知道,指令已经下达,剩下的便是执行。
他躬身一揖,身形便如一滴墨融入水中,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
与此同时,通州码头却依旧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木屑的混合气味。
公输启正带着一群船工,进行最后一次短程试航前的检修。
这位墨家传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作品中,眼底布满了血丝,神情却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
张顺,现在是船工“张老三”,凭借一手漂亮的绳结功夫和豪爽的谈吐,已经和几个老船工混得烂熟。
他主动揽下了检查船底和明轮传动机构的活计,这是一个能接触到船只核心,却又不容易引起怀疑的差事。
他提着一盏防风油灯,矮身钻进二号船狭窄低矮的底舱。
潮湿的空气混着机油味扑面而来,脚下的船板随着河水的波浪轻轻晃动。
他没有放过任何一处细节,指腹挨个抚过拼接船板的榫卯,用指甲去抠敲击船钉的铁帽。
一切似乎都严丝合缝,完美无瑕。
直到他检查到连接右侧明轮的主轴与船体固定的部分。
那是一块厚重的硬木基座,嵌着熟铁打造的轴承。
为了确保稳固,基座由数枚长达半尺的铁钉死死钉入船体龙骨。
借着昏黄的灯光,张顺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两枚铁钉上。
它们的钉帽上,有几道极其细微、却分明是新鲜造成的划痕,像是被某种特制的撬具或扳手拧动过。
若非他曾跟着父亲修过十几年船,对这种因受力不均或被人为松动后留下的痕迹了如指掌,任何人都会忽略这几乎与铁器本身纹路融为一体的瑕疵。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这两枚钉子位置极其刁钻,一旦船在高速航行中,尤其是在急转弯时,巨大的离心力和水流冲击力会让整个传动轴产生剧烈震动。
届时,这两枚被动过手脚的钉子,很可能无法承受压力而瞬间崩脱。
其后果,轻则主轴错位、明轮卡死,重则可能直接撕裂船体,造成船毁人亡的惨剧。
好狠毒的手段。
张顺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了位置,在后续试航结束,众人收拾工具准备收工时,他以“润滑油好像没涂匀,我再去看看”为由,独自一人又钻回了底舱。
他用随身携带的小巧工具,将那两枚钉子重新拧紧到极限,然后抓起一把黏稠的防水牛油,厚厚地涂抹在整个基座和所有钉帽上,完美地掩盖了一切痕迹。
河对岸,一艘不起眼的旧式漕船静静地泊在阴影里。
老舸头蹲在船头,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光明灭,映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
他脚下这艘船,已经跟了他十几年,船身上每一道裂纹,都像是他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
马半城给的酬金很高,高得让他这颗在运河上漂了四十年的心都有些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