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厅内,几个依附于他的小船主和船工头目围坐一堂,个个愁眉苦脸。
“马爷,那劳什子‘明轮船’真要成了,以后这运河上,还有咱们的活路吗?”一个脑满肠肥的船主率先哭丧着脸,打破了沉默。
马半城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着茶沫,眼皮都未抬一下:“急什么?船再好,也得有人开,有路走。”
他轻轻吹了口气,将浮沫吹向一边,然后呷了一口,似乎极为享受。
直到满屋的人都快被他的沉默逼疯,他才缓缓放下茶盏,那一声清脆的磕碰声,让所有人心头一跳。
他的眼神终于扫过众人,带着一丝嘲弄:“通州到张家湾这二十里水路,哪一处水深,哪一处有暗流,哪一处弯急水险,在座的各位,难道不比那个只懂摆弄木头铁块的墨家小子清楚百倍?”
众人面面相觑,渐渐品出了味来。
“况且,”马半城冷笑一声,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新船嘛,新东西总是最爱出毛病的。比赛那天,河面上多出那么一点‘意外’,谁又能说得清呢?”
他的话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了一圈圈阴谋的涟漪。
众人交换着眼色,脸上纷纷露出了心领神会的狞笑。
夜色更深,城外一座废弃的砖窑里,火光跳跃,映着几张同样充满戾气的脸。
过江蛟将手中磨得雪亮的短刀狠狠插入靴筒,刀柄与靴筒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过山风是我亲哥,死在魏阉那条狗手里。这仇,我一直记着。”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是野兽般的凶光。
“蛟哥,朝廷搞这劳什子比船,听说那阉狗和……和小皇帝都会亲临观礼。”一个手下迟疑道,“明着来,咱们怕是连边都摸不着,官兵太多了。”
“谁说要硬碰硬?”过江蛟发出一阵低沉的狞笑,像夜枭磨爪,“运河上比赛,人多手杂,乱起来才好下手。咱们混在岸上看热闹的人堆里,到时候……”他做了个向河里抛洒的动作,“弄点浸了油的渔网、烂木头下去,让河面热闹热闹。只要船一乱,岸上的人一慌,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怨毒:“趁乱,看看有没有机会,给那阉狗,或者……给那位金尊玉贵的小皇帝,来一点‘意外惊喜’。”
几人压低了声音,就着摇曳的火光,开始商议起那些见不得光的细节。
窑外,夜风凄厉地刮过,卷起一阵尘土,仿佛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预奏。
行宫暖阁内,炭火已经燃尽,只余下些许红星在灰烬中明灭。
魏渊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似乎已经睡去。
烛火将他清瘦的轮廓投在墙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独的影子。
忽然,门外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阿丑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口,他没有进来,只是静静地立在门槛的阴影里,低垂着头。
魏渊没有睁眼,只是他捏着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说。”一个字,沙哑而疲惫。
寂静的空气中,阿丑的声音响起,冰冷而简短,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
“主子,马半城那边,有动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