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里有试探,也有倚重。
魏渊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皇帝过于锐利的目光,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上的紫檀佛珠。
“陛下圣明。故此番竞速,臣以为,胜负反在其次。”他的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关键是要看清,这新船究竟有无实效,弊端何在,以及……会有多少人、用何种手段来阻止它。”
这一番话,正说到了萧执的心坎里。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对魏渊“知心”的满意。
“依先生看,该如何防备?”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魏渊道,“明处,可由工部王郎中主裁,户部、兵部各派员监督,以示公允,堵住朝堂悠悠之口。至于暗处……”他抬眼看向侍立在一旁的阿丑,“臣已让阿丑调派‘鸦群’人手,混入船工、围观百姓乃至沿岸的茶棚酒肆之中,监控一切异动。另有一人,或可起奇效。”
萧执眉峰微挑:“哦?”
魏渊对阿丑略一颔首。
片刻后,一个皮肤黝黑、筋骨结实的精壮汉子被带了进来。
他一进屋便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沉稳:“属下张顺,参见陛下,参见督主。”
“起来吧。”萧执打量着他,此人目光锐利,双手布满老茧,一看便是常年与水打交道的练家子。
魏渊咳了两声,缓了口气才道:“此人绰号‘浪里白条’,原是运河边长大的渔家子,后被吸纳入‘鸦群’。他水性极佳,且自幼随父修船,对各类船舶构造了如指掌。”
他转向张顺,目光变得森然:“此番竞速,公输先生那边缺个懂行的帮手。你扮作应募的船工,混入他的新船队。一为助他操船,二为暗中留意,看有无人在船上做手脚。若有异常,相机行事,以保全船只和船工为要,万不可暴露身份。明白吗?”
“属下明白!”张顺抱拳领命,眼神坚定。
看着张顺退下,萧执的目光再次落回魏渊身上。
这位前掌印太监,即使病得只剩一把骨头,布下的局依旧是滴水不漏。
他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所有可能都算计在内。
与此同时,通州码头旁,临时搭建的工棚里灯火通明。
公输启正带着几个弟子,对着最后一艘完工的明轮漕船做着最后的调试。
这艘船比寻常漕船要宽阔几分,船身两侧各装有一个巨大的木制明轮,轮叶在烛光下泛着桐油的光泽。
船舱内,复杂的齿轮传动结构裸露着,充满了冰冷的机械美感。
“关键就在这里!”公输启眼底布满血丝,神情却极度亢奋。
他指着巨大的传动轴,对身边几个临时招募来的船工讲解着要点,其中便有刚刚换上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些灰的张顺。
“逆水时,风力不足,桨橹费力。此轮借人力于舱内踩踏,力道均匀持久,且不受风向左右。关键在这轴与齿轮的咬合,需润滑得当,受力均匀……”他像是在介绍自己最心爱的孩子,言语间充满了自豪与热忱,完全没有注意到,张顺看似专注倾听的眼角余光,正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更没有人注意到,在不远处一艘漆黑的旧式漕船上,一双阴鸷的眼睛正透过船窗的缝隙,冷冷地盯着这片繁忙的工地,如同毒蛇在暗中觊觎着猎物。
那双眼睛的主人,是马半城。
此刻,在他那座号称占据了通州半条街的豪奢宅邸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