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响终究还是来了。
并非惊雷,也非金石,而是一阵急促却被刻意压抑的敲门声,像一只被掐住脖颈的夜枭在垂死挣扎。
“咚,咚咚。”
三声之后,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阿丑的身影如一缕青烟般闪了进来,旋即又将门紧紧合上。
他身上带来一股浓重的烟熏火燎的气息,混杂着夜的寒露,瞬间冲散了暖阁内湿热的药香。
“主子,皇庄出事了。”
榻上的魏渊几乎是在他开口的瞬间便睁开了眼,那双方才还因药力而昏沉的眸子,此刻清明得没有一丝杂质。
“存放飞梭织机材料和图纸的作坊,半个时辰前走了水。火势很大,刘顺带人正在扑救,公输先生也在现场。”阿丑的声音平直,像是在背诵一份毫无感情的卷宗。
魏渊枯瘦的身体猛地绷紧,他一手撑着榻沿,强行坐起身,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胸口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窒闷。
“人有没有事?火因?”他声音嘶哑,却异常镇定。
“人暂时无恙,公输先生为抢救图纸,手臂被掉落的横梁灼伤,不重。”阿丑迅速回答,“火因不明。但我们安插在皇庄外围的暗桩回报,起火前他看到有两个黑影从作坊后窗翻出,速度很快,不像普通毛贼。已派人去追了。”
话音未落,一股难以抑制的痒意从魏渊喉间直冲而上。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寒风抽打的虾。
阿丑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他抬手阻止。
一方素白的帕子捂在嘴上,再拿开时,那上面已是触目惊心的一点嫣红。
魏渊看也未看,随手将帕子攥入掌心,只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再抬起头时,他眼底的温度比窗外的冬夜更冷。
“不是意外。”他喘匀了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警告,或者……灭迹。”
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暖阁角落那盏明明灭灭的烛火上,思绪却已飞出这方寸之地,在京城那张无形的大网上急速飞掠。
“第一,”他快速下令,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你的人不要暴露身份,暗中查访那两人的踪迹。他们往哪个方向逃,最终与何人接触,这比抓到他们本人更重要。”
“第二,让刘顺,不惜一切代价,务必保住公输启的性命。从现在起,加派人手,明暗两路,他走到哪,人就跟到哪。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第三……”他顿了顿,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下的软枕上划过,像是在推演棋盘,“查查这几日,都有谁去过皇庄,尤其是工部派去的那几位,还有那些行会的头面人物。他们见了谁,说了什么,不必打草惊蛇,一笔一笔记下来。”
阿丑躬身领命,身影一闪,再次融入夜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暖阁内,只剩下魏渊一人。
他靠回枕上,闭着眼,那串紫檀佛珠又被他捻在了手中,只是这一次,捻动的速度比以往快了许多,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几乎是同一时刻,紫禁城,养心殿。
烛火将萧执年轻的脸映得棱角分明。
他刚刚批阅完今日的最后一本奏折,正端着一盏参茶准备歇下。
殿门被猛地推开,福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满是惊惶:“陛下!京郊急报!皇庄……皇庄走水了!”
“哐当!”
萧执手中的白玉参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他霍然起身,一股远超他年龄的戾气瞬间从他身上爆发出来:“什么?!说清楚!”
福安跪在地上,将收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
当听到公输启受伤时,萧执的拳头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嘎吱作响。
“查!”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冰冷得像是淬了寒冰,“给朕彻查!着令五城兵马司、顺天府,联合严查火案!封锁皇庄周边所有路口,一只鸟都不许飞出去!”
他快步走到御案前,一把抓起狼毫笔,亲手写下旨意,每一笔都力透纸背。
“增派一队御前侍卫,即刻进驻皇庄!保护公输先生!再有疏漏,提头来见!”
“责成工部尚书蒋琬,限期三日,查明所有派驻皇庄人员的情况,具折上奏!若有牵连,朕绝不姑息!”
一道道旨意带着压抑的怒火,如雪片般从养心殿飞出,划破了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
天刚蒙蒙亮,工部尚书蒋琬的府邸,气氛已是冰霜罩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