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了抬手,制止了公输启即将出口的话。
他的目光在魏渊苍白却坚韧的脸,和公输启激动又委屈的神情之间来回扫过,最终,定格在那一卷代表着未来的图纸上。
“公输先生所言,确有振聋发聩之处。”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魏先生所虑,亦乃老成谋国之言。两者,皆是为国。”
他做了定性。这不是对错之争,而是路线之争。
“这样吧。”萧执站起身,踱到两人中间,“先生既对自己的造物自信满满,光说无益,不妨先做出来看看。”
公输启的眼睛猛地亮了。
“朕将京郊的皇庄划出一片地,”萧执继续道,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由殿外的刘顺全力配合你。先生可先在那里,试制飞梭织机与你说的那些改良农具。至于规模……就先定为十台织机,百件农具。”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看似不经意的话:“工部那边,朕也会让他们派些得力的老工匠去‘协助’你。”
“协助”二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
“若一年之后,此物真有实效,且未引发先生所言之‘阵痛’,或是阵痛可控,朕再议推广不迟。”他最后看向榻上的魏渊,像是在征求意见,又像是在下达最后的通牒,“魏先生,以为如何?”
温泉的热气仿佛也无法驱散魏渊心底的寒意。
他闭了闭眼。
他知道,这是萧执的折中之策,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他这个“老师”的器量,更是在试探这架古老的帝国马车,究竟还能否承载新的重量。
拒绝,就是公然与皇帝的意志相悖,显得他这个前掌□□胸狭隘,畏惧变革。
同意,就是亲手打开一个他预见了无穷后患的潘多拉魔盒。
他没有选择。或者说,萧执给他的,从来都不是选择题。
他缓缓睁开眼,对着那双年轻却深邃的帝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可试。”
藏在厚重紫貂裘下的那只手,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太清楚了。
有些口子,一旦开了,就再也合不上了。
萧执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随即传唤了殿外廊下跪了许久的刘顺,当着众人的面,将皇庄试制之事详细交代下去。
公输启激动得满面红光,连连叩首谢恩,恨不得立刻就飞去皇庄大展拳脚。
杨廷和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在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榻上的魏渊,眼神复杂。
一场关乎帝国未来的激辩,就在这看似温和的妥协中落下了帷幕。
待公输启与杨廷和告退,暖阁内又恢复了先前的寂静。
萧执亲自走到榻前,拿起一旁温着的药碗,用银匙搅了搅,递到魏渊唇边。
“先生,该喝药了。”
魏渊顺从地张开嘴,任由那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
他的目光,却越过萧执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被热气扭曲的、灰白色的天空。
那只看不见的、名为“幽冥道”的猎犬,还潜伏在京城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一击致命的机会。
而今天,另一只名为“变革”的猛兽,却已被皇帝亲手从笼中放了出来。
内外皆是风雨。
他将碗中最后一口药咽下,喉间的腥甜被苦味压了下去。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微弱,“工部尚书……是闻阁老的人。”
萧执喂药的手一顿。
他明白了魏渊的言外之意。
他将京郊皇庄的差事交给公输启,又派了工部的人去“协助”,这无异于将一块肥肉,同时递到了两只饿狼的嘴边。
“朕知道。”萧执放下药碗,用绢帕替他擦去嘴角的药渍,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朕只是想看看,他们……会怎么吃。”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冷酷与决绝。
魏渊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是真的长大了。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自己庇护、需要自己为其铺路的少年。
他已经开始学着,自己去布局,自己去引爆,自己去收拾残局。
这本该是他最乐于见到的。
可不知为何,那颗早已枯死的心,却泛起了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类似于失落的酸楚。
就在这时,福安快步从外面走进来,低声禀报:“陛下,刘管事已经带着公输先生往京郊去了。另外……工部司务厅刚刚递了牌子,说是奉旨,派了两位主事和十名资深匠人,即刻前往皇庄公干,已经出城了。”
萧执听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真快啊。
魏渊靠回软枕,缓缓闭上了眼睛,不再言语。
他仿佛已经能听见,在京郊那片即将被翻开的土地上,铁锤与算盘,已经迫不及待地,要敲响第一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