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泉行宫的暖意,与养心殿那种靠炭火烘烤出来的干燥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湿润的、带着硫磺特有气息的暖,无孔不入地包裹着人的骨骼血肉。
魏渊裹着厚重的紫貂裘,半倚在暖阁临窗的软榻上,窗外是热气氤氲的汤池,映着灰蒙蒙的天光,让整个世界都显得模糊不清。
这模糊感,却丝毫未能侵入他的神智。
他的目光,正落在一丈开外,那个一身简朴葛布长衫的男人身上。
公输启,当代墨家钜子。
一个名字里就带着机关与烈火气息的人。
萧执赐了座,但他没坐。
他只是恭敬地行了礼,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随身带来的那个半人高的木箱。
那动作,不像是在开启一个箱子,更像是在揭开一个新世界的幕布。
他小心翼翼地从箱中捧出一个半尺见方的精巧模型,通体由不同色泽的木料拼接而成,榫卯严丝合缝,泛着温润的光。
他将模型置于地上,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将毕生的信念都注入接下来的动作里。
他伸手,转动了模型侧面的一个黄铜摇柄。
“咔哒,咔哒,咔哒……”
规律而清脆的机括声瞬间打破了暖阁内的沉寂。
魏渊的视线被那声音牵引,只见模型之内,数十枚细小的、涂了桐油的木质“飞梭”,在纵横交错的丝线间以一种肉眼几乎难以追及的速度,疯狂地往复穿梭。
那不是人手的灵巧,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精准无误的效率。
“陛下,魏公,此乃‘飞梭织机’模型。”公输启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因难以抑制的兴奋而微微颤抖,“若依此原理造出实物,高可达一人之身,引水力或畜力驱动,一台机器可抵十名、不,二十名熟练织工!若能推广天下,丝绸布帛产量将激增数倍,价廉物美,届时,我大燕百姓,人人皆可有衣御寒!”
他抬起头,眼神灼热得像两团燃烧的炭火,直直地望向御座上的萧执。
那是一种创造者独有的、献上珍宝以求知音的赤诚。
阁臣杨廷和端坐于下首,目光微垂,仿佛在研究地毯上的花纹,但微微竖起的耳朵暴露了他内心的专注。
角落的阴影里,阿丑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按在刀柄上的手指,随着那些飞梭的每一次撞击而极其轻微地动一下。
萧执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目光从那精巧的模型上移开,落在了魏渊的脸上,似乎在等待。
魏渊的目光在那片疯狂跳动的飞梭上停留了许久。
他看到的不是丝线,不是布帛,而是一双双停下劳作的手,一个个被砸碎的饭碗,一条条从织坊里延伸出来的、通往未知与混乱的道路。
他缓缓开口,声音因长久的虚弱而低哑,却在湿热的空气里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公输先生,一台机器抵二十人。若京城三大织坊,三成织户改用此机,敢问将有多少织工失业?”
公输启脸上的兴奋滞了一瞬。
魏渊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喉间涌上一阵痒意,他不得不停下,用帕子捂住嘴,压抑地咳嗽了两声。
那咳嗽声像是耗尽了他积攒的气力,但他再次开口时,话语却更加锋利。
“失了生计的织工,先生是打算让他们去开荒种地,还是让他们沦为城狐社鼠?流民渐多,啸聚为乱,这笔账,先生可曾算过?”他抬起眼,那双浑浊的眸子此刻却清明得吓人,“先生可曾想过,这‘价廉’的背后,是多少户人家灶膛里的最后一捧余温?人心一旦不稳,再多的布帛,能当饭吃,能当城墙,挡得住揭竿而起的乱民吗?”
这一连串的问话,像一盆兜头的冰水,浇在公输启那团火热的激情上。
他脸色涨红,急切地反驳:“魏公此言差矣!旧的营生消亡,新的营生自会诞生!机器省出的人力,可以转向开荒、修渠、兴修水利,或是进入官办工坊学习新的技艺!此乃进步必经之阵痛,若因畏惧阵痛便裹足不前,与坐以待毙何异!”
他像是怕自己的说服力不够,又猛地从箱中取出一卷图纸,“啪”的一声在地上展开。
那图纸上绘制着一种结构远比当今火器复杂的铳管,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机括分解图。
“再看此物,‘燧发铳’!”公输启的手指点在图纸的核心结构上,声音再次高亢起来,“以燧石撞击发火,取代了极易受潮的火绳!风雨之夜亦可使用,装填速度比之鸟铳快上三成,射程更远,威力更大!若我大燕边军能人手一支配备此等利器,何惧北狄蛮族的铁骑冲锋!”
如果说飞梭织机触动的是民生,那这燧发铳,则直接敲在了帝国最敏感的神经上——军备。
连一直不动声色的杨廷和,都不由自主地探过身子,目光紧紧锁住那卷图纸。
魏渊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腕间的紫檀佛珠,那冰凉温润的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利器虽好,亦能资敌。”
他淡淡地吐出这八个字,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抬起那双沉静的眼,看向因被再次反驳而面红耳赤的公输启。
“北狄、西羌,皆有能工巧匠。此物一旦现世,以他们的剽悍,不惜重金、血洗商队,或掳我工匠,或偷盗图纸,不出五年,十年,边境的两侧,便是拿着同样的火铳互射。到那时,我们牺牲国内稳定换来的些许军备优势,还能剩下多少?反而可能刺激他们更加穷兵黩武,将战争的烈度推向一个我们谁也无法预料的境地。”
他喘息着,将目光从公输启身上移开,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沉默着、却掌控着一切的少年帝王身上。
“陛下,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急了,容易焦糊;佐料猛了,反失本味。技术是刀,用好了,是开疆拓土、安民富国的利器。用不好……”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是催命符。”
催的,或许是敌人的命,但更有可能,是这整个大燕王朝的命。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汤池的水汽,无声地翻滚。
公输启张着嘴,还想争辩什么,却发现魏渊的话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所有激昂的设想都罩住了。
那网的每一根丝线,都不是技术,而是人心,是人性,是千百年来不变的、最复杂的权衡。
“好了。”
萧执终于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