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公公……一个时辰前,在自己屋里‘自缢’了。”
“自缢?”
榻上,魏渊几乎是与萧执同时出声。
但萧执的声音里是滔天的怒火,而魏渊的声音里,却只有一种冰冷至极的讥诮。
他嘴角扯出一个近乎残酷的弧度,轻声说:“倒是干净。”
这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在萧执的怒火上,让他瞬间冷静下来。
干净,太干净了。
人证、物证,都在以一种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精准而利落地抹去。
萧执猛地站起身,在暖阁内来回踱了两步,玄色龙袍的下摆带起一股森然的冷风,吹得烛火疯狂摇曳。
“查!给朕彻查常公公的死因!他屋里的一根头发丝都不能放过!”他的声音压抑着暴怒,“还有,西苑那个叫小顺子的,加派人手严加看管!不能让他再出任何意外!”
他的话音未落,一声急促却极轻的叩门声突兀地响起,与之前福安的叩门截然不同,这声音里带着一种利刃般的紧绷感。
“主子,陛下!”画皮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门板传来,清晰而急切,“看守小顺子的影卫来报——人不见了。”
萧执的动作戛然而止,猛地回头盯住殿门。
画皮的声音继续传来,语速极快:“他们方才按时换岗,发现值房的铜锁被人从外面撬开,里面空无一人。小顺子踪迹全无,只在后窗外的雪地上,发现几个凌乱的脚印,和一滩……未完全冻住的水渍,像是刚从井里爬出来的人留下的。”
水渍……井……
一瞬间,所有线索都串联了起来。
高望“失足落井”,小顺子浑身湿透地出现,又在留下一滩水渍后消失。
魏渊霍然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他眼中迸射出的光芒,锐利得完全不像一个垂死之人。
那光芒穿透了病气与死亡的阴影,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匕首,直指夜幕深处的某个方向。
“灭口开始了。”
他一字一顿,缓缓吐出这四个字。
话音刚落,一股无法抑制的剧烈咳嗽便再次从他胸腔深处猛冲上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来得更加凶猛、更加撕心裂肺。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没能被帕子完全捂住,溅落在明黄色的锦被上,像雪地里骤然绽开的、妖异的红梅。
“魏渊!”萧执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他不住颤抖的肩膀。
掌心下,那单薄布料覆盖的骨骼嶙峋得硌手,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魏渊却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止住咳,抬起头,那双被血色染得越发妖冶的唇,对着萧执,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陛下……对方在害怕。怕到……不惜在宫中连续动手,不惜留下这么多破绽。”
他的气息急促,每一句话都像是从烧穿了的肺腑里挤出来的。
“这说明……血诏里被污掉的内容,足以让他们……万劫不复。”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窗外沉沉的夜色。
“让阿丑……把网撒得再大些。盯紧慈宁宫的一切出入,哪怕是一只信鸽、一个送菜的杂役,都不能放过。还有……”他喘息着,”
他最后看向莫问,声音已经微弱得近乎耳语:“莫先生,尽快查验血迹里的东西……时间……不多了。”
话音落下,暖阁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时间不多了。
这句话像一声沉重的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是留给他们查明真相的时间不多了,还是留给榻上这个人的时间……不多了?
萧执看着魏渊那张因失血和剧痛而毫无血色的脸,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这盘棋,是用魏渊的命在下。
而对手,显然也想赶在魏渊的命燃尽之前,将所有棋子,都从棋盘上抹掉。
夜色愈发浓重,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墨汁,将整座紫禁城都浸泡其中。
这死寂的夜里,似乎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在悄然拨动着宫中每一个人的命运丝线,而一场围绕着死亡与真相的狩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