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默里带着她们躲得仓促,偶尔他脚下一个趔趄,踩到了地上不知何时堆起的死尸。
周围像是鬼魂的聚集地。已经没有人再像个无知的孩子一样哭闹大喊了。尸体越来越多。
微凉的指尖忽地戳到了艾默里冰冷的脸上。他差点把时泠扔下去。
时泠仔细看着自己的指尖,语气说不出什么情绪,“诶?我还以为你哭了呢。”
幽灵缠在他身上,冰凉感一直浸到了心里,艾默里微微扯起唇角。
“怎么会呢,艾琳娜公主。”
怎么会呢,艾默里。
他现在……怎么能哭呢。
好在宴会厅很大,让他们有了躲猫猫的充分空间。
艾默里不清楚祭司的邪术是不是全靠那一根权杖。如果是这样,那他们至少有了喘息的空间。
“放我下来吧。”
“您……您能走吗?”
艾默里的手臂托着时泠的腿,将她轻轻放下。时泠的呼吸重了几分。
她的右脚踝疼得像是断了似的,断续的骨头在一起摩擦、剐蹭,蓦然这么一动作,她紧紧咬住了唇。
“我……”
唉,她没法走。
“我……我可以帮你……”
幽灵嘶嘶着,顺着艾默里的头发飘下来,落到时泠面前。
它身上的苍白光晕更盛了。被刺穿的胸口像是破了口的沙包,乳白色的物质流淌着,渗着莹莹的光。
它低下头,伏在地上,将冰冷的手放在时泠的脚踝上。
那一瞬的冰冷几乎让时泠的大脑也跟着空白。难忍的疼痛稍稍麻木,但时泠却按住了它。
“等等,这样你会死吗?”
随着幽灵的动作,它身上的苍白色光液流得越发猖獗,它身上的严寒更是浸透了空间。
“我……”
幽灵抬起眼眸望着她。它现在像是一只坏掉的灯,白色的睫羽像是将要被雪压死的可怜的夏蝶。
“我是秽物,我是……我……”
幽灵跪在地上,低垂着头。
布条撕拉声。
艾默里的眼眸睁大,他下意识别过了脸。时泠却不以为意,她将自己那绑在腿侧的累赘的花边裙摆用力撕扯开来,她艰难地蹲下身,将那潦草的绷带从胸口到后背将幽灵缠起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一边绑一边嘶嘶抽气。
艾默里从她手中接过,止住她的动作,他的表情有一丝困惑,但还是照着自己看到的,在时泠“虚空包扎”的动作里将重伤的幽灵缠了起来。
“我……他们是骗子,他们骗了我。明明说我是秽物,可他们却用我的力量……”
幽灵越说越激动。莹白的血液浸透了布条,如同磷磷鬼火。
艾默里的神情怔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染上的磷白之色。
说实在的,他什么也看不见。
从方才,他在黑暗里守护着埃德蒙国王,而艾德里安突然冒失地冲到他们面前,指责老国王不该践踏国民的性命的那一刻起,事情对于他来说就荒谬了起来。像是在看一出癞头市民演出的滑稽戏。
再然后是梅菲斯特也像幽灵一样出现了。艾德里安突然不能动弹,而后,埃德蒙老泪纵横,而艾德里安丧失了性命。
就算艾琳娜公主求助地喊着他的名字,就算他就这样违背了埃德蒙的命令,带着公主和……一个他根本看不到的诡异之物逃走了,他也仍觉得自己如在梦中。
“嗯,嗯……你说你其实一直盘桓在宫殿里,但从未害过人。相反,你一直在默默帮助着我们……啊。”
艾默里看到艾琳娜公主坐在地上,她一边伸手抚摸着不可见之物,一边认真地复述着。
他知道,她是在传达给他。
时泠唇角露出温柔笑意。
“嗯?我的艾丽斯上次冒冒失失地跳到了宫殿顶梁,就是你将它带下来的?怪不得猫儿那几天魂不守舍的……谢谢你。”
幽灵像是在贪念她的亲切,急着诉说自己的冤屈。它的声线平板,语气却柔和流畅,如同儿童绘本娓娓道来。
但它的语气越来越急促。
它说,它方才不是故意要恐吓她,它原本害怕,自己真的是给国家带来灾祸的源头。但它却不放心时泠……一直悄悄跟着她,这才看到了……
于是艾默里看到时泠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了,微笑凝在她的嘴角。
“那个穿袍子的恶人——梅菲斯特,他欺骗你,说正是你的存在才让王权蒙尘,让世间遭难,你本该献祭。但他哄骗你,说只要将你的力量献给光明,就能消弭灾难,拯救永月国度,可是……”
“可是,”时泠喃喃道,像是被剥夺了灵魂的人偶,表情空洞,“可是直到今天看到他们袭夺其他人的性命,你才知道……他们是骗子。”
幽灵发出哀鸣。它将脸埋在手心里,愤怒和后悔让浸透绷带的惨白像是冲破屏幕肆意流淌的雪花噪点。
在艾默里的眼睛里,则是公主忽地用力按住了什么。
他看到时泠抬起头。尽管还是在跟幽灵说话,她却在以一种复杂的、比哭还难看的神情直直望着他。
“是。你早察觉到梅菲斯特的术法有邪气,但你没想到居然真的是古老的邪恶法术重现了,而且……”
时泠终于流下了泪。
“而且,是埃德蒙国王跟着他一起来劝说你的。而你认为,埃德蒙是那么好的一位领袖,你是如此地信任温德尔王朝这位贤明的继任者……信任着他。”
艾默里瞳孔猛地放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