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后,江煦很沉默。
看起来娇生惯养长大的小女孩对于自己被送到了陌生的地方却似乎并不意外,即使脸上流着眼泪,她却还是在对他们笑:
【谢谢哥哥姐姐。妈妈跟我说过,如果有一天她很久很久不回来……我可以请人把我送到救济所这里来。可是方才那个叔叔却是骗子。】
【哥哥,谢谢你。】
就像是她的妈妈早就预知了自身的死亡一般,小女孩也早就在妈妈那里得知了在那之后,自己未来的去处。
副本之下,没有一处安全,没有一处确定。
小姑娘红着眼睛问江煦,【哥哥,我们以后还会再见面吗?】
江煦的唇抿了又抿,漂亮的眼眸似乎透出无机的空洞感,深棕色头发与余晖融成一处的昏暗。
小女孩从他的沉默里理解了答案。她垂着眼眸,却走近一步,将江煦和时泠的手放在一起。小手放在大手上,柔软的小手下,是两人愕然相依的手指。
【妈妈说,应该以从宇宙起点至此相遇的幸运感,在此时此刻,珍惜和爱着我们在意的人。】
妈妈的话从几岁的孩子嘴里说出来很是拗口,但她还是一字字认真说了出来。
【哥哥姐姐,你们一定要好好爱着身边的人哦。】
时泠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样的心情走出门口的。官方的看护人员拉着女孩的小手,女孩对他们的背影频频挥手,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江煦还握着她的手,他的手将她的手指蜷在手心里,握得很紧,侧影的精致弧度似乎染上了晚间空气的阴霾,他的沉默让她有些不安。
“江煦。”
少年慢慢转头,“怎么了?”
“你在想什么?”
他笑了。露出清俊的笑颜。
“我在想,我能不能永远不放开你的手。”
时泠伸出手指,像是方才他对小女孩一样,也用指尖掸了一下他的额头。
但是她的力道并不温柔。江煦吃痛,却反而将她的手又握得更紧了。
“至少让我送你回家吧。”
“你有车吗?”
江煦沉默了一瞬,窘迫让少年的耳尖染上羞涩的红晕。
“……那我打车送你。”
他有些心神不安。时泠不放心,使用了欲望感知。
【如果当年的我也能遇到这样温柔的你,或许我就不会是现在这么糟糕的样子了吧。】
当年的江煦……
不知为何,时泠忽然想起了江煦的那个朋友,贺澜。头发染得像乱糟糟的小狗,脾气也像路见不平的小狗,用龇牙咧嘴来掩饰内心的恐惧,用特立独行的造型又在……掩饰着什么呢?
江煦也像一只用冷漠掩藏内心的小狗。
少年的眼眸忽而睁大,红晕顺着她指尖触及的地方,似乎一路延伸到他的眼尾处,他的眼眸湿润,声音有些发颤,“……干什么?”
她轻轻戳了一下他的耳垂。
那里原本打着一颗黑色的耳钉。
“什么时候摘掉的?”
江煦侧头,躲开她的手,语气似乎有些郁闷。
“在你说让我把耳钉摘掉之后。”
……她?
她想起来了。恶之花副本里,在萨麦尔的本体之前,在混乱惊惶的场景里,她匆匆一瞥,曾看到少年白净无一物的耳垂。
在那之前,她说什么来着?
【想跟我约会,先把你的耳钉摘掉再说。】
所以,她是还欠他一个约会吗。
她的手顺势向上,给别扭的小狗顺了顺毛。
“走吧小狗,我请你吃饭,吃完饭姐姐送你回家。”
江煦似乎还沉浸在脑袋忽然被摸的触感里。他眨了眨眼睛。
看着时泠的背影,他后知后觉地拼凑着她刚才的语句,她说什么来着,她说——
“你居然说我是狗?!”
身后传来了少年难以置信的声音。
在他又羞又恼的质疑里,一只鸟从电线上惊得飞起来,翅膀扑棱扑棱的,消失在夜色里,泛起的涟漪拨动了略显沉重的空气。
最终江煦还是坚持先将时泠送到了家。
临分别前,他抱住了时泠。
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脸紧紧挨着她的颈窝,他将她的手握住,与她手指相扣。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要多,此时轻轻弯腰,将她很紧地拢在怀里。江煦的吐息里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甜品上柠檬片的香气。
“姐姐,下次也要见面。”
他的语气很笃定。一字一句,她的心跳没来由也在她的胸腔里如此的清晰,一下一下,伴着呼吸的节奏。
“当然。”
她安抚地反握住他的手。江煦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停留了很久,在要分开时,他偏头在她的脖颈上轻轻咬了一下。
细微的痛感在湿漉漉的舔舐里似乎变成了痒,刚刚反应过来的时泠抬腿踢他,被他灵活地躲开了。
“你不是说我是狗吗?”
江煦对她无赖地笑着,抢着拉开了车门,将羞恼的时泠挡在了外面。
接上客人的司机很有眼力见地发动了车子。
车身动了。江煦的脸微微探出来。
“生气的话,下次记得来报复我。”
或许是因为在夜色里,他的眉目像多了些别样的温柔,白日的戾气与锋利化成模糊的暧昧感,他的语气很认真。
“……等着。”
时泠扔下了这句话,便转过了身。
反倒是笑嘻嘻的江煦沉默了下来,他一直扒在后座上,从后车窗看着她的影子慢慢变小。
眼睛忽然就有些酸。
他想到了白天救下的小女孩送他们离开的样子。
想到了父母最后一次离开家门前,他笑着跟他们道别,当时他还不知等待着自己的漆黑的命运。
想到那个从小就人嫌狗厌的“不良少年”贺澜,他踹开邻居家的门,在围观人们冷漠而残忍的议论声中将小江煦拽了出来。
贺澜当时似乎还扇了他几巴掌,因为他像傻了一样,像是失去了对于周围的感知。贺澜骂他,【臭小子,难道一个人了就活不下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