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时泠到家的时候已经天色微黑。随望交代说他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他们两人可以随意。

时泠思索再三还是给谢观澜又发了消息，委婉地问他止澜公会有没有可能给会员提供住宿——如果有条件，他们之前提到的薪资可以下调，用来抵消房租什么的。

她得到了谢观澜肯定的答复。时泠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一直借宿在随望家里确实有些说不过去了。

时泠打开门。房内没有开灯，盛着一室黑沉，然而在这黑暗里却有一道朦胧的香味，芳甜细腻，勾人味蕾。

似乎只有她一个人。

时泠默默叹了口气。她打开灯，刺眼白光袭下，照亮了那正在悄悄逃跑的年轻人的身影。

厄洛斯的身体有一瞬僵硬，他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楼梯上，时泠也没说话，她将东西全放在桌子上，顺势往椅子上一仰，就这么静静瞅着他的背影。

两人之间有沉默的对峙。

厄洛斯脚步微动，他向前走出半步，又转过身，垂着眼眸，发丝掩着额头，但露出的那双漂亮的眼眸里，却露出了一丝春日薄冰般仓促消融的笑意。

他很快低下头，动作很熟稔地去烤箱里拿出了烤红薯，红薯的香味很快就温暖了苍白的灯光，他还在往桌上端饭，依然是很稳定的两菜一汤。

荔枝果肉的晶莹润白染上橙晕，肉块的表面像是裹了蜜糖。他的手艺还在持续显示着他惊人的学习速度。

做着这些动作的厄洛斯手有些发抖。

乳白色的浓厚汤汁荡起细微的涟漪。

他希望时泠能够说点什么……现在她的沉默让他很恐慌。

他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赶在溅出来之前，他到底是将全部的饭都稳稳放在了桌上。

时泠已经洗了手，重新坐在了桌子前。她似乎是打定主意不开口，即使是她已经拿起了筷子，即使当她咬下第一口荔枝肉的时候嘴角轻微地愉快地抿起。

厄洛斯像只犯错的小狗一样，虽然低着头，又忍不住时不时抬眼，观察她的表情。他不想让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吃饭。想到那个场景，他会觉得心里发疼。

时泠始终没看他，让他很不安，但她的表情却又带着享受美食的愉快，微甜的满足在他心内泛起，又混杂在酸涩之中，让他不觉看着她发怔。

厄洛斯呆呆看着她。时泠放下了筷子，她扑哧一下笑了出来。

她的视线落到他身上，看到他又明显可见僵硬起来。

时泠又叹了一口气。

“厄洛斯啊……”

她就只这么感叹了一声，没了下文。厄洛斯抿了一下唇，心里怦怦跳。

她起身，从那一堆零零碎碎里拿出了一个小心包装的盒子，还有一块蕾丝精致装点下的小甜品，金箔溶化在奶油里，隐隐灭灭。

厄洛斯下意识伸出手，他的指尖似乎是触到了她残留的温度，皮肤表面灼痛起来，像是烈火在噬咬，他的睫羽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那永不熄灭的烈火的热度。

他的手因为残留在意识里的幻痛而发抖。

但他还是将那块甜点拨到了自己眼前。

时泠意识到他对心心念念的花盆却像有些兴致缺缺。他的眼神只是停留了一瞬就迅速躲开了。

“我觉得这花盆其实挺好看的呀……”

她喃喃自语，将顶上的包装叠起来，质地莹润，盆壁敲起来玎玲响，像是清脆的金石声。

她微微凑近一些，眸光潋滟，语气很有些受伤。

“你觉得很丑吗？”

“不是！”

厄洛斯立刻摇头。时泠原本还想再逗逗他，却发现他的眼尾微红，如同草莓汁液晕染。绯红让他脸上的苍白脆弱更明显了。

她的语气顿了一下。

“怎么了？”

厄洛斯抬眼，他抿了抿唇，摇头。他转身想去洗碗。

如果他喜欢养植物，大概是因为那些是时泠的。

可是如果他不喜欢那粒种子，他又怎么能跟时泠说呢……何况，那粒种子已经说了，它是时泠新的宠儿，他已经失宠了，只能像条弃犬一样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悲惨地舔舐着伤口。

他在红色果实上的确感受到了它与时泠的连接。

所以，也许这颗曼声妙语又会故作天真的种子，的确是时泠的新宠。所以她才会将它交给他，因为他身上的自然之力，不是吗？

厄洛斯似乎忘记了时泠说过的“这个不重要，养死也没关系”。

厄洛斯去洗碗了。

时泠想问什么，却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有什么需要问的呢。在他这种情况下，不管是为了愤怒，仇恨，还是单纯的苦痛，他都有哭的理由。

说不定厄洛斯哭还是因为她呢。因为不得不对她忠诚，却又因为那残酷的神罚而排斥一切。

她低下头，用指尖再次敲了敲那漂亮的花盆。

“……可是真的很好看啊。”

真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