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贴在他的手心里。许是因为深夜的凉,手下的触感像是一枚质地良好的玉,混着她带着些许脆弱的声音,让随望一时有些怔住了。
时泠却又自顾自说道:“祂真是讨厌我,所以我一定要杀掉祂。”
……所以她的意思是,如果他说讨厌的话——
嗯,这才像她能干出来的事。
随望失笑,却还是顺着她的话问道:
“他是谁?”
“副本的缔造者,灾难的制造者,丑恶的生产者。”
她像在自言自语,说完之后又啊了一声,躺了下去。
她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脸依旧埋在他手上,喃喃低语。
“头疼。”
她的话明显还不清醒,内容幼稚得让人发笑。但是随望笑不出来。
她所指的对象可不像是人类。
“你好些了吗?”
“我不太好,我在从地狱里走出来。”
随望安抚地摸了一下她的额头。还是很烫。
“时间还早,你继续睡吧。”
时泠没说话。在没有开灯的房间,他的视线渐渐适应了黑暗,但他依旧看不清时泠的神情。
她将身体蜷起来,用手一根根摸过他的手指,合起来,又收拢,再合起来,再数一遍,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的猫。
“你像我妈妈。”
随望的手都僵住了。他又好气又好笑,还没说话,时泠却又说道,“其实我没有妈妈。你像我姐姐。”
她松开他的手,似乎是半坐了起来,语气怔怔的。
“你好温暖。”
她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随望再怎么迟钝也该确认她不对劲了。他再次摸上了她的额头。
明明烫得没有那么厉害了啊……怎么还开始说胡话了呢?
他坐立不安,终于下定了决心,语气很坚定。
“我带你去看病。”
“医院救不了我。”
“不是医院。”
去找特处部的那些家伙,或者观澜公会的谁。他们有技术也有资金,对于副本后遗症更有经验。
他站起来,去开灯,她却忽然支起身子,抱住了他。
她的腿几乎悬在了空中,整个重量都悬在圈住他的手臂上,为了不让她摔下来,随望只能仓促改变了主意,将她稳稳抱住。
“副本给人造成的精神损伤是不可逆的。他们尽管活了下来,但我恐怕已经有人成了傻子。”
时泠的语气很低沉,她在叹气。
随望又顿住了。
“时泠?”
“干什么?我说了,我没事,我很清醒,随望。”
她又往他怀里蹭了一下。在血色表演副本里,她的靠近让他失控,但此时,明明是更为隐秘的环境,更为亲密的动作,他的心却柔软得像是初春枝上的第一片嫩叶。
他又往床边走了一步,更稳地托住她,声线很温柔。
“你没事,我们哪也不去了。但是天还早,你应该睡觉。”
“我应该吗?”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忽然带上了委屈。
“我睡着了,然后你会推开门,离开,像刚才一样——你就是讨厌我!”
时泠的语气变得有些激动,她松开他,重新跪坐在床上,一下子抑郁了,像自己在默默消化这个残忍的事实。
“我……”他坐到她身边,用手臂轻轻扶着她的肩膀,“讨厌你怎么还会特意赶去找你呢?”
“哦,那你喜欢我?”
他瞬间失语。
喜欢……吗?
他没想过这点。在一开始,尽管他觉得她身上有很莫名的吸引力,但他总觉得那不是喜欢。
但他的确没办法解释,为什么看到幸福花园小区被卷入了副本的时候,他会立刻想到她,也会在通关公告出现后,第一时间联系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简简单单一句“副本毁了小区”时,心里除了这种情况下常有的共情的悲伤,还有一种更细腻的情绪,像是蛛丝一般,拂扰着他的心。
“不喜欢就是讨厌。不讨厌就是喜欢。你说假话,你不是乖孩子。”
时泠开始不满地碎碎念。她离他远远的,不满地躺下,不满地用被子裹住自己,不满地背对着他,也不满地哼了一声。
随望汹涌的情绪像是忽然被截断了似的,他哭笑不得,冷冽的眉眼带上几分温柔,然而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
原来她依旧是在说胡话。
不满的时泠被他从身后轻轻抱住了。他的脸轻轻贴上她的后背,用手拍着她。
“当然是不讨厌。”
要知道,他现在能这样和她待在一起,多少是他争取的后果。想到他看到【去你的魅魔】时就不可理喻地开车去了森林公园……
不是他主动,他怎么可能又见到她呢。
她的温热透过衣服传到他的脸上。他的嘴唇无声翕动,布料拂过他的唇,像是恋人缱绻的手指。
……大概,的确是喜欢吧。
她忽然翻过了身,随望没有防备,他吃痛地捂住鼻子,时泠再次蹭进他怀里,语气很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