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充满了匪夷所思。时泠眉头皱得更紧。
“你去找他,我去花园看看。”
江煦咬了咬牙,又看了一眼她,眼眸里如同压着寒星,眸光冽冽。
“你小心。”
他转身,大踏步跑开,地面晃动得更厉害了,奇怪的是,城堡的结构并未出现将要坍塌或不堪重负的迹象。
他得小心才能让自己不摔到墙上。
脑袋疼。
时泠揉着自己的眉心,她的身影在长廊里快得像是残影,但她并没有下楼,而是又朝顶楼跑去。
她听到了门的摔打声。窸窸窣窣,像暴雨夜折断的树木倒下的声音。
时泠展开意识领域。她看到不少房间都打开了,玩家们陆陆续续醒来,估计也是意识到不对,出来看看状况。
不像是地震。
但分明又有什么在晃动。
总不能是人成了液体吧?
时泠对于此时自己的幽默居然还没死掉而觉得微微诧异。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顶楼的混沌……不见了?
她没有感觉到那扰乱外来者的无形力量。她心中一沉,一个不好的预想似乎……
她停下了脚步。
城主的房间门打开着,显然是离开得匆忙。他真的不在。
出事了。
不是说明天才是最后一天吗?
她顿了一下,脸色更冷,翻身向着一旁的菱格窗户冲去,权杖打破了窗户,她从中跃了下去,足尖在墙壁上轻点,就这么直接地迅速冲到了一楼。
她咳嗽了起来。
像是被花粉呛到了似的。
哪怕人在空中,但还在晃动。她终于确定了,不是地面在晃,而是……空气。
她听到了哭声,骂声,求救声,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出事了。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就出事了。
时泠看到了奔走的失措的侍者们。但她没有看到珞,也没有看到泽凯。不远处,她已经看到了血气冲天,像是灾厄的源头,毁灭一切的红色天火,在慢吞吞侵蚀着这个世界,从小小的花园一角。
她咳得越来越厉害。
时泠脚步发软,意识也有些昏沉。她忽然想到了江煦方才的样子,恐怕他真实的状态比他表现出来的更糟糕。
糟糕得都没注意到她身上的血腥气。
她直接扯开了手臂上的绷带,又用力划了一道。血液滑落的气息,她的喉咙因为浓郁的诡谲香气而发疼。
然而等到了花园附近时,她再次感受到了那种无形的阻滞力,像有一道屏障,将花园内外隔绝开来。
她能看得到如同血色长蛇一般的氤氲雾气,甚至也能感受到那几乎黏上皮肤的气息,这气息还在越来越浓,从花园里,氤氤氲氲渗透来,像是血液从棉花里滴落。
挡不住。
城主果然在里面,但他的努力终究是徒然的。
甚至不需要她再出手,她知道,很快这屏障就会被从内部攻破。
她略略缓了缓脚步。洛伊不是无能之辈,既然有他在里侧抵御,或许她的压力也能减轻一些。
直到她刚刚放下的心又猛地一提。意识领域明明白白将远处的场景传递过来,她却像是不敢相信似的,僵硬地转过了头。
时泠的脑袋嗡的一声。
遥远的、属于沉沦之城的副本记忆,忽然如潮水一般涌现而来。当她第一次杀掉塞里福斯的NPC时,有那么一瞬间,她察觉到了密密麻麻的注视。那些NPC们直勾勾的视线,呆滞,空洞,透着一种不属于他们的,更高层次的威压。
此时。
她有些头皮发麻。
密密麻麻的人朝这里“走”来。
说是走,也不尽然,脚步僵硬,像是没有生命力的躯壳,有人身着下人们的制服,有人则穿着华丽又雅致的衣服——是玩家。
花园里的禁制彻底崩决了。时泠喉头一甜,竟是吐出了一口鲜血。她的意识有些昏昏沉沉,似乎是被蜜糖缠住了思绪,她咬着牙,再次在身上划出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意识力疯狂预警,像在警告着她,无异于身处毒雾之中。
洛伊的屏障断裂成了最后一根断掉的弦,浓郁的血腥气里,时泠听到了野兽的低吼声,狂热、茫然,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类人感。
时泠在转头前看到了江煦。只因为他成了跪伏人群里唯一的站立者,在一群如同化身为失去理智的野兽般爬行的人类里,唯一一个清醒的痛苦者。
她听到他在嘶吼着谁的名字。他似乎拼命要拽起什么人来。
时泠转头,向花园跃去,舌尖都在发苦。
她本以为……她能带着他们通关。她本来跟他们信誓旦旦地说,只要克制欲望,就有很大可能等到通关的时刻。因为她信自己。
恍惚间,心脏再次狠狠刺痛,厄洛斯的身影再度在她脑海中浮现,清晰得仿佛亲眼见到一般。
时泠终于踏进了花园。脚下的泥土黏腻,也不知道是浓郁的香气落成了实质,还是被侍卫们的血染成了黏稠的物质。
在那一瞬,洛伊浑身布满伤口的样子似乎与遥远的以前,一人领受神罚的小祭司重叠了。
月白美人长发凌乱,半边都是血红,他手中的长剑在疯狂颤抖着往自己心脏捅去。
而他的眼前,银灰色的制服从他手中脱落,主人和衣服一道,挣脱了他的控制。
血流成河里,洛伊身边却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