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见气氛松弛了些,往前探了探身子,换了个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
“师父,我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徐老爷子见她神色认真,也收起了笑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侧过身来看她。
“什么事?你说。”
余白斟酌了一下措辞,慢慢开口。
“师父,您也知道,文物修复是个冷门行业,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想学的人就更少了。我这些年跟着您学的那些手艺,放在我一个人手里,也就只能修几幅画。但要是能把它写下来,变成文字,让更多人看到、学到,那就不一样了。”余白边说边观察徐老爷子的反应,见他没什么异样就继续说道:“我是想把您教我的手艺用文字记录下来,编成一本书,这样也有利于技艺传承。想问问您老人家的意见?当然,署名是您的,我就是个执笔的。”
徐老爷子皱着眉,半天没有说话,余白也没有催他,她知道需要给老爷子点时间。徐家的修复技艺是祖传的,传了几代人,每一代都靠口传心授,从不外传。当年她师父答应收她,已经算是破了例,现在要把祖传的手艺写成书公之于众,确实是很难下决心。
徐维岩这辈子一直心心念念把徐家祖传的手艺传下去,奈何两个儿子都不学,大孙子徐南枫倒是踏踏实实跟他学了几年,当时他以为找到了接班人,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后来才发现他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
“你想写就写吧。”好半天余老爷子终于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笃定,“那些手艺,留在我手里也是浪费,你写出来,让人看看也好。署名就署你的名字,那是你的心血。”
见老爷子最终还是松口了,余白心里也松了口气,她今天和老爷子提这个不是心血来潮,这件事她已经盘算很久了,手艺是徐家祖传的,署名的事不能糊里糊涂的应下来,正要说什么,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师徒俩齐齐看向门口。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穿着运动短裤和白色T恤,鼻梁上戴着副墨镜,喘着气站在门口,整个人看上去风尘仆仆。进来后他先是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然后眼神落在了余白身上,墨镜后的那双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悸动。
徐老爷子一看到这个人,脸色立马又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一个两个的,都来看看我老头子死没死吗?”
徐老爷子态度很差,可那年轻男人一点也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到床前,弯下腰,在徐老爷子打着石膏的腿上撇了一眼,又伸手按了按。
“爷爷,都多大年纪了,还这么大火气?我跟您说,气大伤身。”
“我就是不死,早晚也得让你们气死。”徐老爷子气的把脸别向一边。
他的那声“爷爷”让余白知道了他是谁,徐家二房还有个儿子,她记得他应该是叫徐南柯,和她年纪差不多,以前见过几面。
徐南柯没再气老爷子,扭脸冲余白笑了笑。
“小师叔也在呢。”
余白冲他点点头。
“师父,那写书的事我们改天再细说,”以前她就知道老爷子偏心大房,偏心徐南枫。现在他连徐南枫都不待见了,没准一会老爷子还要骂二房这个孙子,她在场还挺尴尬的,于是她站起身来,拿起放在床尾的包,“您先歇着吧,我明天再来看您。”
“那你路上小心,开车慢点。”
也许是因为太晚了,师父没有像往次那样留她,但眼神里还是流露出了不舍。
“知道了。”余白安抚的应了他一声,又冲徐南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徐南柯站起来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余白的车就停在楼下,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后她看了一眼时间,还不到九点,这个点黄福兴应该还没有关门。
余白插入钥匙,拧了一下,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她又接连试了几次,结果依旧是不行。
余白靠回座椅上,叹了口气。这车她得半年没开了,应该电瓶亏电了。她拿出手机想打给齐叔,想了想还是别折腾他了,先打车回去吧,明天再找人把车拖走。
她推开车门,拎着包下来,刚关上车门,一抬头,就看见了徐南柯。余白吓了一跳,他是什么时候下来的?他不是刚上去没几分钟吗?这会竟又消无声息的站在了她跟前。
不会是真挨骂了吧?余白借着路灯看了他一眼,墨镜遮住了他半张脸,但也没遮住他嘴角的笑意,看来是她想多了。
“小师叔,车坏了?”
“嗯,”余白点了点头,“打不着火了。”
“走吧,我送你。”
“不用了,我打车……”
“你就别客气了小师叔,”徐南柯笑着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好拒绝的热情,“要是让老爷子知道大晚上的我让你一个人打车走,他非骂死我不可。您就当心疼心疼我,行不行?”
徐南柯把“您”字咬得很重,像是在故意强调辈分。余白看着这个进退还算有度的小辈,考虑了两秒,还是上了车。
她本不想坐副驾驶,但又不好意思真把人家当司机,最后还是做到了副驾。
徐南柯发动车子后随手打开了音乐,车载音响里飘出一首歌,淡淡忧伤的旋律,听起来像是在挣扎,又像是早已释怀。余白没有经历过什么大悲大痛,更没有求而不得过,所以无法共情,但还是觉得歌词写的不错。
“不过是大梦一场空,不过是孤影照惊鸿。”
“这什么歌?”她随口问了一句。
“《空》。”徐南柯说,“没听过?”
余白摇了摇头。
她平时不怎么听流行音乐,车里的电台永远停在交通频道,手机里的播放列表还是几年前帮她阿奶下载的几首评弹。
一路上徐南柯像是打开了话匣子,聊苏州的历史,聊苏州的文化,聊苏州的天气,聊苏州的美食……出于礼貌,余白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着,其实她没有太认真的听。
“小师叔,”看出来她不太想说话,可徐南柯实在是不想错过这个和她相处的机会,于是他又厚着脸皮说道:“我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赶回来,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余白看了他一眼。
“一起去吃碗面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知道一家素面做得特别好,你肯定会喜欢。”
中午就没怎么吃,急着来看师父晚饭也没吃,本来不觉得饿的,但听他这么一说,余白突然觉得胃里空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