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夜色和京都不同,京都的是明亮的、宽阔的、一览无余的。苏州则要含蓄得多,路灯的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影子,路两旁的老建筑在黑夜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偶尔有一扇亮着灯的雕花木窗从车窗外掠过,像是一幅被框住的画。
安心养老院在古城西北角,离余园不远也不近,开车要二十多分钟。余白将车停在养老院楼下,拎着在路上买的水果和点心上了楼。
养老院的楼道里有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走廊的白炽灯有些刺眼,地面铺着防滑的浅灰色地胶,两侧的房门都关着,偶尔从某扇门后面传出电视机的声响。
余白走到走廊尽头,208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她正要敲门,手刚抬起来,就听到了里头传来说话声,是个男人的声音。
“爷爷,您这伤医生怎么说?要不要再找个专家看看?”
余白的手顿了一下,这个声音她很熟悉,熟悉到不需要看到脸就知道是谁。她的手在停在半空中,迟迟没去敲下去。
“谁在门口?”徐老爷子从虚掩的门缝里隐约的看到一个人影,冲门口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见被发现了,余白只好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二十来平,一张护理床靠窗放着,角落里有一张折叠沙发和一把藤椅。徐老爷子半靠在床上,左腿打着石膏,脸上的皱纹比余白上一次见他又深了一些。
床侧站着一男一女。
男人穿着一件白色的中式立领褂子,黑色的休闲裤,脚上是一双白色休闲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温润的气质,从她认识徐南枫那天起,他就是这个样子,任谁见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有教养、懂礼数的年轻人。
他身边坐着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发披肩,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安安静静地坐在藤椅上。余白进来,见徐南枫站了起来,她也跟着站了起来,目光一直小心翼翼的在余白身上打转。
“小师叔。”徐南枫先开了口。
这是退婚后他们第一次见,这么多年俩人都刻意的避着对方。安心的人说徐家的人都不愿意来看老爷子,余白没想到会在这碰到他,既然人家小辈这么懂礼,那她这个长辈也该有个长辈的样子。
余白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徐老爷子原本半靠在床上,见余白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脸上的皱纹也舒展开来了。
“你怎么来了?这也没放假啊!”他的声音里都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余白把手里的水果和点心放在床头柜上,在床沿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徐老爷子打着石膏的腿,装作不知道,轻声问了一句:“这是怎么弄的啊?”
“是不是养老院给你打电话了?这些人可真是讨厌,我都说了没事,养几天就好了,他们还非给你打电话,大老远的把你折腾回来。”徐老爷眼圈突然红了,他虽然年纪大了,但一点也不糊涂,见余白没接他的话,他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他摔成这样儿子一个没露面,倒是这个小徒弟大老远的回来了,想到自己曾经的那些私心,想到那些说不出口的算计,徐维岩心里又羞又愧。
余白见老爷子眼圈红了,知道他心里难受,赶紧笑着岔开话题:“师父,您可冤枉养老院了,他们没给我打电话。我今天刚好回苏州有点事,寻思着好久没看您了,就过来看看,凑巧赶上了。”
徐老爷子没问她回来做什么,也没有拆穿她,他知道这孩子是怕他难堪。
余白又问他,“师父,疼不疼啊?”
“不疼不疼,早就不疼了。”徐老爷子摆摆手,怕小徒弟不信还往起坐了坐。
怕他抻到,余白见状赶紧过去扶他。
“好了好了,就这样就行。”徐老爷子找了个舒服的角度,小徒弟来看他,他本来挺高兴的,但撇见杵还在那的徐南枫又气不打一处来了。
“你还站着干嘛?还不走?”
徐老爷子态度非常不好,就连徐南枫那么能装的人,脸上也掠过一丝尴尬。
“那……爷爷您好好养伤,我改天再来看您。”
“不用来了,来了我也不见。”徐老爷子把脸别向一边。
徐南枫的脸色有些不好看,站在原地停顿了两秒,目光从徐老爷子身上移到余白身上,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说不清的东西,余白没有接他的目光。
徐南枫收回目光,拉着身边那个女孩走了。
“不知好歹的东西。”门一关上徐老爷子就气哼哼的骂了一句。
余白不想旧事重提,起身给徐老爷子倒了杯温水。
徐老爷子接过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余白,“在京都还好吗?”
余白笑了,“挺好的啊。”
“工作还顺利吗?人有没有欺负你?”
余白笑了,“没有,同事都挺好相处的。”
徐老爷子又问“那生活上还习惯吗?京都不像咱苏州,天气干的很,冬天还冷的要命。”
“师父,我都去四年了,早习惯了。”知道师父是担心她过的不好,余白装腔作势的说:“怎么都觉得我在外面会被欺负啊?你徒弟我可是很厉害的,谁欺负我我就欺负回去。”
见她说的煞有介事,徐老爷子终于是笑了。
“是是是,”他笑着说,“你厉害,可厉害了。”
徐老爷子语气很是骄傲,他这辈子最自豪的事就是有余白这个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