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帝都天气阴冷,夕芽出门时披了一件长外套,没想到云庭私人会所地下停车场的暖气就已经很足,下车时,她把外套脱下放在车后座。
魏郡容同样脱了外套,示意司机离开,这才转身拉着夕芽原地转圈。
“我就知道你穿这身好看,比我想的还美。我每次看到好看的衣服就忍不住囤起来,可有些确实不太适合我的风格。豆芽,多亏你回来了,不然我这些漂亮裙子都没机会亮相。我宣布,你就是我的奇迹暖暖!”
三两句话,让原本应该说感谢的人反倒变成了被感谢的人,夕芽心知郡容就是不想她把亏欠说出口,暖心回赞:“是你眼光好,会挑。”
“那是自然。”魏郡容得意挑眉,拉着夕芽往电梯走。
“今天来的人不多,全都是我二哥真正要好的朋友,机会难得。待会儿你可别嫌麻烦,跟着我一个一个好好打过招呼,也不用上赶着巴结,在他们跟前露个脸让他们认得你就行。”
夕芽浅笑颔首。
她怎么会嫌麻烦呢,她从来都是她的麻烦啊。
正如刚回国那会儿,她只是在她面前状若无意的流露出在左家的尴尬,只有在事业上取得成就她才能在家里站稳脚跟,魏郡容就一直记在心里,只要有机会便为她谋划,如今甚至不惜扯着魏煦的大旗也要替她狐假虎威。
夕芽面上努力维持着笑意,掩下眼底一抹愧色。
负一楼到一楼很快,电梯打开,长廊尽头的会客厅门口,侍应生拉开厚重的紫檀木门,朝她们躬身行礼。
随着二人走近,室内淡淡的佛手柑清香扑面而来。
尽管离得最远,夕芽却是一眼就看见了坐在靠窗边单人沙发上的魏煦。
男人的头发浓密,额前的碎发修剪得恰到好处,露出光洁的额头,眉骨下方浅浅的阴影,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属细框眼镜,衬得一双琥珀色的眸子愈发沉敛。一身剪裁得当的西服,干净修长的手指把玩着茶盏,惬意和身旁的人交谈着。
“二哥!”魏郡容朝里面的人招手。
没来由的,夕芽莫名心虚,慌忙将视线移开,没看见,转过头来的男人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足足过了半分钟,直到身旁有人唤他,才默默回神。
打过招呼,魏郡容并未着急去魏煦跟前,拉着夕芽去跟其他人一一介绍。
闺蜜如此卖力,夕芽不敢怠慢,压下万千思绪,唇角勾起标准的弧度,逐一得体地跟人握手、寒暄、加微信。
“不过去?”
坐在茶台后的男子穿着一身金属铆钉机车服,头发被发胶固定得如同刺猬,发顶挑染了一缕蓝色一缕银色,和在场其他人风格迥异,一手茶却泡得娴熟。
他把盖碗里的茶汤倒进公道杯,从魏煦手上抽走茶盏,“等了这么久,人来了你偏坐着不动,我这杯子都快让你盘包浆了。”
魏煦不耐地睨他一眼,将茶盏拿回来,敲了敲桌面:“续上。”
“行,你可真能忍。”男子避开其他人的视线,在桌侧朝魏煦竖了竖大拇指,端起刚冲好的茶,再次倒满。
屋里加上夕芽和魏郡容也不到十人,但聊起天来时间就会过得特别快。等到她们一圈转下来,终于走到魏煦跟前时,已经过了快半小时。
“二哥,夕芽你还记得吧,我最好的闺蜜,上次我结婚你们见过的。”
魏煦缓缓抬头,目光就那么不偏不倚撞进了夕芽的眼里。
一秒、两秒,毫无波澜的停顿,像掠过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就这样掠过她的脸,对上魏郡容,微微颔首,随即垂眸。
夕芽僵在原地。
方才和旁人聊天时,他的眼里分明带着显而易见的柔和,可此刻却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
来的路上,夕芽一直在脑海里演练,再见面时她要如何跟他自在寒暄?是该热络的,还是该矜持的,亦或是温和有礼的?而他又会是怎样的反应?却从未想过是此刻的情景,不过一个眼神,她好像突然就变成了陌生人。
难道,她的到来对他来说是不速之客?
是啊,郡容都说了今天来的全是他真正要好的朋友,她算他哪门子的朋友呢?这些年他们之间的交集,全都是她的一厢情愿而已。
被送去国外那些年,夕芽几乎每个月都会给魏煦发信息。
起初,她装做什么都不懂的傻白甜,扮乖卖惨,把一个人在国外生存的艰辛展现得淋漓尽致。其实都不用装,刚出国那会儿她语言不通又资金短缺,的确处处艰难。
后来,她打着请教的旗号,向他询问学业上的难题。
一开始,这些消息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应,她只能告诉自己,她不求回应,哪怕只把他当做树洞也好。
渐渐地,她偶尔能收到他简短的回复,有时只是一个“嗯”字,但这已足够让她找到继续坚持的理由,甚至得寸进尺。
她胆子大了些,会向他吐槽国外食物有多难吃,向他细数生活琐事,还会跟他炫耀,获得了哪些嘉奖……
在魏郡容的婚礼上重逢时,魏煦会主动跟她打招呼是夕芽意料之外,毕竟一别多年,她的模样变化颇大,他能一眼认出她实属不易。
却又觉得是情理之中,证明这么多年她一直努力的在他那里刷存在感是有用的。
可是刚刚,不过他一个眼神,竟让她觉得那些年的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小丑,她以为跟他的日渐熟稔,原来都是她自以为是的独角戏。
垂下眼帘,一股酸涩自心底翻涌,不知道是为自己的苦心经营化作泡影,还是有什么别的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原因?
气氛陷入尴尬,坐在茶台后的男子无奈叹息,他招呼魏郡容和夕芽坐下,夹出两只干净的茶盏放好,倒上两杯热茶,推到二人跟前。
“抱歉啊,容容,结婚的时候我没能到现场祝福。”
男子眼带桃花,嘴上说着抱歉,语气却听不出半点抱歉的意思,十足纨绔模样,夕芽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揣测他的身份。
魏郡容抿了一口茶,甜笑道:“小燕总不用这么客气,知道你情况特殊。你托哥哥送的礼物我收到啦,我很喜欢。”
小燕总!!
夕芽刚端起茶杯的手一颤,棕红色茶汤荡漾,滴落在裙摆上。
燕这个姓本就不常见,在帝都能跟魏家人混在一个圈子里的更是只有那一家。
面前这人难道是燕驰?那个害死姐姐的最大凶手!
水晶吊灯的光线晃眼,夕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骤然放大,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在耳膜上,发出剧烈嗡鸣。
“豆芽你怎么了?”魏郡容诧异看向身边人。
不行,越是这样的时候,她越要镇定。冰凉的指尖默默捏住左手虎口,猛地用力,钻心的疼痛让夕芽缓过神。
“没事,”她努力勾起唇角,“茶有点烫,没拿稳。”
魏郡容没有丝毫怀疑,“你裙子弄脏了,我陪你去洗手间清理一下吧。”
夕芽正好坐立难安,立马答应,和魏郡容一起往洗手间走去。
清洗时,她装作八卦地问起:“这个小燕总是谁呀?我刚刚听你说情况特殊,他是有什么情况?”
尽管旁边没有别人,但说八卦就该有说八卦的态度,魏郡容小心翼翼左右看了看:“燕兴集团你应该知道吧?”
夕芽点头。
“说起来燕粼哥才是燕家长孙,只因为他身份有些复杂,在燕家并不受宠,燕爷爷只给他安排了个闲职。”
夕芽:“身份……复杂?”
魏郡容点头,却没展开细说,只叮咛道:“他跟二哥关系好外人很少知道,为了不喊漏嘴,我们这些知情的也一直跟外人一样叫他小燕总,你之后在公开场合遇上他一定记得装作跟他不熟。”
需要装么,她本就跟他不熟啊,夕芽没吭声。
怕她因此紧张,魏郡容补充道:“别看他表面一副吊儿郎当不好接触的样子,其实他人很好的,你也不用太小心。”
夕芽一一应下,心中默默思索。
自从知道燕驰是害死姐姐的人之一,她就一直在打探关于燕家的消息。
燕兴集团的董事长燕元良近八十高龄,一直没退位一是对权势天生的掌控欲,二来是生的几个儿女都是草包,没一个能让他看上眼的,燕老爷子只能把希望放在一众孙子里。
据说燕驰刚满周岁就被燕老爷子选中,不仅亲自带在身边教养,甚至早早对他放权,十几岁开始参与集团重要决策且从未失败过。
在外人眼里,燕驰是板上钉钉的接班人,地位牢不可破,这也是钟启曜之前说他们动不了燕驰的原因。
相对比燕驰,燕家其他孙子辈在外的名声几乎没一个好听的。
可是,一个名声不好的纨绔子,能成为魏煦真正的朋友吗?
夕芽飞快清理好裙摆,和魏郡容一起返回。
不多时。
大门再次从外面打开。
一身黑色绒面西服的女人踩着红色高跟鞋阔步走入,乌黑长发一丝不苟披散在身后,眉眼英气明朗,腰间坠着一根银色腰链,走动时轻轻晃荡,漾出细碎的光。
她身后跟着一个身量单瘦的清秀少年,二人径直走到魏煦跟前。
“安琪姐,安森,好久不见。”魏郡容笑着上前招呼。
曹安琪微笑颔首,抬眸对上魏煦,眼底笑意更甚,她伸出右手,轻启红唇:
“煦,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