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前,夕芽才从山平市回来,那边的工程到了尾声,不需要她再做样子蹲守,这次回来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王远志有个小他十岁的异母弟弟王远航,早些年一直被他打压,好几次差点要了王远航的命。只因为大腿抱得好,王父对王远志一直十分容忍,不仅把王远航送去了国外,家里的事情基本都是王远志说了算。
这种状况一直到秦修出事后出现了转折。
大儿子没了价值,王父立马把小儿子接了回来。被欺压多年,王远航早就迫不及待翻身,回来没多久他就陆续接手了公司不少业务。反观王远志,这些年除了抱大腿没别的本事,业务能力差了学成归来的弟弟几十条街。
两个月前,夕芽通过中间人给王远航送了份大礼,之前林弘升送她的那几个项目,她正好不想都便宜了左正诚,用在这里倒是合适。
这次回来,刚好近距离观赏痛打落水狗的戏码。
即便是寒风凛冽,依旧挡不住夕芽扬起的嘴角,有时候,落井下石真是件让人畅快的事。
这份好心情一直延续到魏郡容给她打来电话,电话那头声音愉悦:
“我二哥回来了,几个朋友给他弄了个接风宴,你现在办事正是需要人脉,到时候带你去多认识几个人……”
夕芽根本没来得及过脑子,满口应下。
直到今天上午,她收到魏郡容派人给她送来的礼服和首饰,以及在电话里通知傍晚会来接她,她才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答应了什么。
魏煦!
魏煦回来了!
而她,即将盛装去参加他的接风宴。
夕芽颤着手打开硕大的纸盒。
魏郡容给她准备的是一件浅粉色针织连衣短裙。
轻纱质地的长袖,胸前用细碎珍珠做装饰彰显少女的俏皮,小V领开得恰到好处,沟壑若隐若现,媚而不妖。腰身贴合曲线,裙摆向外散开呈淡淡波纹,配上米白色短靴,衬得一双长腿分外惹眼。
不得不说,郡容真是细心周到,发夹耳环项链都给她准备的珍珠类,甚至还配了个白色纯手工珍珠手包。
这样的装扮不会隆重到喧宾夺主,却也足够让人眼前一亮。
夕芽将长发微卷,编织成蓬松的鱼骨辫垂在一侧,将发夹别好,坐在镜子前开始化妆。
明明眼睛和手都在忙碌,她的脑子却开始飘忽,不知不觉,思绪飘回到十一年前。
那是姐姐出事的那天,也是她第一次,见到魏煦的那一天……
*
那天,夕芽因为一个噩梦从魏家别墅跑回家,亲眼目睹了姐姐惨死。
接踵而来的是她偷听到父母的对话,原来将姐姐逼上绝路的竟是她们最亲最爱的人,再后来,她又听到了哥哥车祸意外的消息。
一夕之间,夕芽幼小的心灵里,从前对家的认知被彻底颠覆。
所谓的一夜长大,就是痛到极致。
她正担忧自己万一被发现该怎么办,没想到一门之隔的父母二人却争执起来,在争执中,齐红雪被左正诚推下了楼梯。
趁着左正诚下楼查看的间隙,一直躲在二楼杂物间的夕芽赶紧溜出来,从阳台顺着水管爬了下去。
她牢记着姐姐交代的话,不能让爸爸妈妈察觉她知道了真相,着急忙慌往魏家的别墅跑,想趁着同学都还没醒,装做她从来没出去过的样子。
回到魏家别墅的时候虽然还早,但夏日的天色已经大亮,还好昨晚大家都玩得很累,一切都如她所愿,别墅里安安静静,没人醒来。
别墅的佣人在前一天就被魏郡容放了假,没人知道夕芽出去又回来。
只是,她虽穿着一身深色衣裤,不仔细看不出上面的血渍,但身上到底还是沾上了不少的血腥味,还有先前在后院急匆匆埋姐姐日记时,身上沾了不少泥,只要离她稍微近一点就会被察觉。
若是待会儿有同学问起,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这个时候,进屋去洗澡是不太可能的,不单是会惊醒睡在客厅的同学,她也没衣服可换。
看着院中偌大的露天泳池,夕芽咬了咬牙,在心中打下腹稿,若是之后有人问起,她就说是喝了啤酒头晕,不小心掉进泳池里了。
她取下背着的小皮包,蹲在池边,小心将皮包表面擦洗了一遍,放到一旁,这是姐姐送她的包,她舍不得让它被泡水。
还有她的小皮鞋,是上周哥哥从国外寄回来的,以后她再也收不到他们送她的礼物了。
夕芽把鞋子脱下,和包包放在一起。
走到泳池边,她突然转醒,谁意外掉进泳池前来得及脱掉鞋子跟背包呢?
想到这,她不得不转回头,把鞋子穿好,背包背上。
她快一点下水,快一点上岸,这样,包包和鞋子应该就不会被泡坏吧?
夕芽暗下决心。
再次面对泳池,她努力压下心中的慌张,一手捏着鼻子,眼一闭,直接跳了进去……
魏煦那时已是一名大学生,暑假放假回家,难得睡懒觉的时候,他却被家里长辈使唤着来叫堂妹结束聚会。
虽有些不太情愿,但家里就这么一个小公主,几乎是全家人都宠着她,旁人说什么轻易是不会听的。偏偏魏郡容从小最听魏煦的话,所以这种得罪小公主的活,只要他在家,就必然躲不过。
来之前,魏煦以为最大的困难是应对堂妹的撒娇卖萌跟耍赖,别人或许很难办,但他却是驾轻就熟。
他把车子开进车库,一手插兜,一手随意把玩着车钥匙,脚步闲散地往院子里走。
万万没想到,才刚踏进院子门,就看见泳池里有一个单薄的身影在水中杂乱地拍打着,一颗小脑袋一下冒出来,一下又沉下去。
“救……救命……咕噜咕噜……救命……”
糟糕!有人溺水了!
顾不得其他,魏煦将车钥匙和兜里的手机快速扔到一旁的草地上,纵身跃入池中。
魏煦个子高,长手长脚的,不过几下便游到了夕芽身边,单手将她捞了起来。
很快,夕芽就被带上了岸。
剧烈呛咳过后,夕芽终于找回了一丝清明,冷汗瞬间冒了满身。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要把自己淹死,还好有人进来,还好她被救了起来。
明明她都已经上过三节游泳课,第一节游泳课她就能浮起来,到第三节时她都能横着游过泳池,刚刚下水前,她还认真回顾了游泳课上老师讲过的要领。
可就在下水的一瞬间,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呼吸的节奏,什么蛙泳的姿势,通通都想不起来。
好不容易缓过神,她喘息着抬头,拨开遮目的发丝跟水雾,睁大眼睛看向救她的人。
按理说他和她一样,浑身被水浸湿,该是十分狼狈的样子,可是晨曦的光芒之下,眼前的人周身仿佛有一圈七彩光晕。
那一刻,夕芽几乎要忘了呼吸,她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一张脸,眉眼深邃,轮廓分明,整个人看起来清朗又俊逸,甚至带着一丝高不可攀的神圣。
夕芽愣怔之际,魏煦的眉心却是紧皱起来。
他将她从池子里捞起来这一段路,二人离得实在太近,魏煦隐约闻到了她身上有淡淡血腥味。
待到她缓和过来,他沉着一张脸,皱眉问:“你怎么掉进泳池里的?”
尽管是大夏天,可刚从水里起来的凉意让夕芽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到底是只有十二岁的小姑娘,被这样严厉地质问,她只知道呆愣在原地,不敢看他,又不敢动弹,脑子里乱哄哄的,之前打好的腹稿忘了个干净,眼眶不自觉红了。
看在魏煦的眼里,面前的小姑娘满满的委屈,十足的彷徨无措,尤其一双微红的杏眼,水雾朦胧,如同迷途的小鹿。
这个年纪,身上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突然想到不久前,堂妹拉着他问:“二哥你知道什么是月经,什么是初潮吗?”
堂妹说他们班有女同学来月经了,还以为是得了什么绝症,吓得都不想活了。
联想到小姑娘刚刚在水里挣扎,魏煦难得脸红,轻咳一声,语气不自知变得温柔:“你……你是不是那个来了?没事,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用害怕,别怕。”
说到别怕,他有些局促地伸手,一下一下轻抚她的头。
夕芽讶异抬眸,明明前一刻他还满是不悦,此刻脸上却依稀可疑的温柔,莫名的,她想起校门外常常遇到的那条流浪小狗。
每次她给它带了好吃的,它就会伸着脑袋蹭她,只有她笑着摸了它的头,它才会满意地离开,然后,下一次继续等着她的到来。
原来,被摸头是这样的感觉,温暖、宁和,好像无形中就给她注入了能量。
尽管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转变了态度,但这一刻,夕芽一个早上被冲击到千疮百孔的心灵,突然就感到了一丝慰藉。
心底的委屈和害怕终于再压抑不住,她就那么扑进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到后来,他的白衬衣被她抓得满是褶皱,上面全是她的眼泪鼻涕……
*
暮色西沉,云东湖湖畔的环道两侧柳枝随风摇曳,暖黄的路灯一盏连着一盏,将树影拉得悠长。
黑色宾利缓缓穿过树影,驶入一片隐于湖滨的静谧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