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扫落叶,北光大道两侧的槐树不是枯就是秃。上回进学校还穿着短袖,现在已换上外套罩卫衣。
温灵背着书包,脚底传来细细软软之感。今天他没课,联考完休两天,不过他决定提前返校。
熟门熟路走进艺体馆,他径直上到二楼。琴房没开灯,门也没锁,里面空荡荡的,也就钢琴和墙边的缝里能躲。
温灵坐到琴凳上,屁股悬空,根本看不见钢琴后的空间。那就……门后边?到时候门打开,他用手挡一下引人来看,心里有个预期,应该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想着,他躲到门后模拟一番,十分满意。
还有二十分钟,离上午的课结束还有二十分钟。好像又回到第一次与裴识远约定见面,他从里面走到外面,趴在正对教学楼大门的窗边,一秒一秒地催着秒针往前走。
只不过这次不在他的画室,而在裴识远的琴房。
好难熬,好想假装路过他的班级。
但是不可以,要避嫌。
丧气地垂下头又抬起,温灵开始想象裴识远看到他的反应。
首先,裴识远肯定会被吓到,不过不会叫出声。应该闷闷的,眨两下眼,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心里在爆炸。然后呢,为避免裴识远调头就竞走,他得赶紧扒住门探出头,表明来访者的身份。
“远远~”
先是惊吓后是惊喜,这个呆子肯定愣在原地做不出反应。刚好,给他留出充分的发挥空间。
张开手臂,向他点点头,等他瘪着嘴抱上来?不好不好,等不及,还是他把人拉进来,关上门,抱个够吧。
越想越开心,温灵开心地给窗户做按摩。
忽然,楼下传来脚步声,甚至震到二楼的天花板。他探出窗外,教学楼那儿毫无动静,难道有人提前下课?
“咚——”
“咚——”
“咚——”
令人胆颤的声音一下接一下传来,温灵心觉不妙。他冲下楼,果然就见一伙人围堵在教室门前,以赵嘉明为首,踢踹已经变形的木门。
上一世高考前,赵嘉朔继承赵诚建设,清算完赵二与燕梨便要送赵嘉明出国。也许猜到这一去会如何,赵嘉明疯了似的去找赵嘉朔,结果未踏进赵家的门就被保镖扔出来,通知他抓紧时间收拾行李。
于是赵嘉明转向无人保护的赵嘉余,在高考前伙同李洋等人,在艺体馆把他打到半残。
赵嘉余的伤势太严重,养了三个多月才捡回一条命。赵嘉朔默许赵嘉明的行径,只在最后露脸道歉,付还温柏垫付的医药费。
重生回来,一切像按了加速键。以认识裴识远为基准,埋伏在暗处的危险,赵嘉明的报复,全都提前发生,那么车祸呢?
不及多想,大厅围了二十多个人,他冲进去,揪住一个面熟的男生:“你能帮忙去找老师吗?”
男生拂开他的手,抱胸往旁边靠了点。
玻璃碎裂,灭火器“咚”一声落到地上,窗户被敲开一个大洞。
没时间了。
温灵拨开人群,冲到末尾几个面带忧色的女生面前:“你们能去叫老师过来吗,就说是我叫的,温灵,高三十班温灵。不用你们担责,求你们快去找老师过来!”
被突然扑上来的温灵吓到,几个女生后退一步,她们拉着手互相看看,下定决心:“好,我们……我们马上就去!”
“谢谢!”
玻璃碎了一地,靠门的窗户被砸出供一人通过的缺口,玻璃碴上有血,教室门大开。五个人围在角落,凌乱的腿间勉强能看出一条人形。
那个人蜷缩着,手臂护住头和腹,带血齿间溢出闷哼。
咬紧后槽牙,温灵举起滚落在地的灭火器。他目标明确,砸向站着的五个人当中,骂喊最起劲的赵嘉明。
铁与头骨碰撞,两手被震得发麻。眼前蜿蜒而下的血刺激神经,让他两腿打颤,以至于没发现,边上四个人的动作跟着赵嘉明一起停下,教室外令人厌恶的窃语声也停下了。
赵嘉明伸手摸脖子,放到眼前看,好几秒后才看出是血。他缓慢地转过头,提起的嘴角仿佛开刃的弯刀,森寒发冷。
赵嘉余的半只眼睛被打肿,伤口渗出的血糊进眼,他睁不开,看不清来人,却认定这个傻不愣登为他出头的人一定是温灵。
毕竟除了他,还有谁会站在他这边。
他嘶吼出声:“愣着做什么!跑啊!”
李洋回过神,但在那之前,灭火器已朝他面门砸来。躲闪不及,推开旁边的人撞倒赵嘉明,他连滚带爬地逃到讲台后。
刚刚第一下已耗光勇气,温灵本就没打算真砸上去。他晃几下灭火器,捏紧保险栓从缺口冲到赵嘉余身前,面对阴狠发笑的赵嘉明。
赵嘉余气若游丝,胸口被扎出的伤口火辣辣的疼。他动不了一点,脸贴着的那块地已变温热。
“你不是放假吗?”
“还好我在放假。”温灵道,“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
“没事,老师马上就来了。”
赵嘉明啐一口血唾沫,笑得可怖:“刚好嫌分成两次麻烦,没想到你就自己撞上门来了。”
忍不住想吐,温灵生理性作呕。
微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走……”
“你动都动不了走去哪儿。”
眼见只有他一个人,赵嘉明的四个跟班又神气起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李洋摸回赵嘉明身旁,赵嘉明却不着急,抬手止住他,用令人恶心的眼神上下打量温灵。
肾上腺素过去,温灵面上镇静,腿已经开始打摆子。
1v5守家。
诡异的念头不合时宜地蹦出,温灵不由对自己跳脱的大脑翻了个白眼。
“挑衅,他在挑衅!”像抓住把柄,李洋冲另外三个人大叫起来,“愣着干什么,上啊!”
也许是登场时的狠劲起了作用,另外三人眼望灭火器与神色阴沉的赵嘉明,尤其是赵嘉明与李洋未动作的情况下,反倒萌生退缩之意。
窗外传来嗤笑声,温灵后退一步,将赵嘉余挡得更牢。
依赵家目前的形势,只要老师赶过来,就不会放任赵嘉明的暴行。拖得越久对他们越有利。
“看到没?他们只是把你们当工具,不仅让你们挡前面,等过会儿老师来了追责也让你们顶包!”
三人眼中迟疑更甚,温灵赶紧继续说,不忘放慢语速。
“你们把他打成这样,监控录得一清二楚。以为赵嘉明他还能保你们吗?不可能!要是能保,要是他还有这个能力,学校还听他的,他犯得着自己动手吗?”
“你们好好用脑子想想,他就是死到临头想拖一个人陪他,你们别被他耍了一起拖下去。”
……
比起一阵阵钝痛,后脑勺的血蜿蜒流进校服,那份黏腻更叫他难受。一想到校服贴着他的身体,而胶水是他自己的血,赵嘉明就恨不能亲手把那张被污染的人皮给撕下来。
他从不穿校服,没有老师敢管他,但自从赵二死后,全世界都开始挑他的毛病。
冷眼扫过身后的人,没有一个敢直视他。他知道,李洋来凑热闹,宣泄无处释放的暴虐欲。另外三人是谁他不认识,李洋叫过来的,要么和李洋是一类人,要么就是被逼的。
现在看来,应当是后者。
他不奇怪这些人会背叛他。但他以为,至少会到最后一步,等他把人打残,警察问罪,这些人才会如梦初醒般将罪责全推给他。而他会欣然接受。
没想到动摇来得这么快。
果然,只有依靠钱权维系的关系才足够稳定。
赵嘉明垂下头,居然开始发笑。
温灵抬起灭火器:“灭火器泡沫有腐蚀性,我警告你们别乱来。不管是谁,不管是谁!但凡往前一步,我看都不看直接喷!”
“是吗?”李洋不知何时走到四人身后,拎起一把椅子,“可是泡沫挡得住这个吗?”
飞出手的椅子伴随惊呼,翻过人墙掀起凌厉的风。温灵下意识躬身,身后玻璃碎裂,碎片同椅子落入灌木丛。
他低头看,幸好碎片都在窗外,没落在赵嘉余身上。
来不及呼气,余光中一道身影突然逼近。温灵下意识按下压把,却忘记拔掉保险销。灭火器喷不出干冰,后腰传来剧痛,膝窝被踹一脚以至于直直跪下。
反击无望,温灵干脆将灭火器投出窗外,咬牙转身搂住赵嘉余。
不知多少双脚在身上踢踹,疼,是脑海里的唯一想法。难怪赵嘉余都不跟他嘴贱了,是真疼啊。
身下的人一动不动,呼吸轻微。
“赵嘉余……”
该怎么逃出去,该怎么从这片黑暗中逃出去。眼前越来越暗,灯光似乎在晃。腿缝像围栏,将他们钉死在角落。好像有人在踢他,有人在拽他,耳边嗡嗡的,不知道这些人狗叫什么,晃动的视线里只有赵嘉余紧闭的眼。
这是一个斗兽场,野兽披上人皮,人类沦为困兽,不死不休。
空旷的教室中央,赵嘉明抚上温灵沾满脏污的脸。不知来自他还是赵嘉余,不知原本是什么颜色,混入黑灰的血发暗,他恶笑:“喜欢男人是什么滋味?”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引爆走廊上最前排的人群。
“他真喜欢男的啊。”
“好恶心。”
“难怪体育课他只在换衣服的时候出现,原来就想偷看。”
“说轻了,人家还要意淫你。”
“滚,太恶心了。”
……
“你俩天天躲画室里,窗帘一拉,门一关,都干些什么呢?”赵嘉明继续笑,“难道是他干你?”
“说说,你有没有反击过。”两指挑起温灵的下巴,用大拇指恶意碾过下唇,他道:“还是像现在这样,乖乖躺着让他干?”
嘴唇被咬出血,温灵狠啐他一口:“你说得东西我听不懂,但你要好奇,可以找李洋试啊。到现在都对你不离不弃,请他干你,他一定乐意。”
温灵直视赵嘉明阴狠的眼,被逼到绝境反而不知害怕。
赵嘉明依旧在笑。他丢下温灵,挡住耐不住要上的李洋送他一拳,随后招呼一人按住温灵,另两人把赵嘉余扶上座。
李洋骂道:“赵嘉明,你什么毛病!”
随手点两个人,赵嘉明道:“交给你们了。”
“不上,下一个他就是你。”
瞳孔漆黑,赵嘉明手指仍在昏迷的赵嘉余,再点二人中间,虽语气平淡,却渗出不可言喻的恐怖。
两人相视一眼,走向退到墙边的李洋。
“去隔壁打。”
赵嘉明边说,边掐紧手中的脖颈。
脸色涨红,昏迷的人呼吸急促,痛苦地扒住不断收紧的手。
温灵急道:“你放开他!”
赵嘉明松了一点力,他不想那么快玩完。
“放开他可以,但我一直有个问题。”
“有问题就去看医生,别在这儿发疯!”
赵嘉明也不气,反而微笑着松开手,走到温灵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道:“赵嘉余和裴识远,你更喜欢哪一个?”
听到“裴识远”的瞬间,温灵瞳孔骤缩。赵嘉明直起身,很满意温灵的挣扎。
“你没听清吗?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赵嘉明!”
“选项里可没有我。”
“你到底想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