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魏还是没抬头：“来了再说，忙着。”
傅魏倒也不是说假的，他们公司起步晚，工程师少，很多大头任务都落在他肩上，傅魏责任感重，今天数据出问题也是公司一个新职员搞出的岔子，他不放心公司的职员，只能自己赶了。
赵潮见傅魏也是真忙就不搭茬了，只在一旁和傅一行两个聊的开心，傅魏习惯了旁边吵嚷的声音，他忙里偷闲时才发现耳边的聒噪不知何时没了。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傅魏敲数字的手横在半空中迟迟没有落下，直到听到了江焕的声音。
莫名升起了一股烦躁，傅魏没意识到，所以他抬头的很仓促，就连仔细的打量都没有，只朝站在桌前的两个身影点了点头。
当然，他也没看到陈迟苍白的面庞，以及无神的双眼。
傅魏低头又看电脑，只差一点点就写完了。
他声音平和，抱过电脑转身放到身后的桌子上，为他人让出些空间，继续敲电脑：“不好意思啊，打工人实在忙，还差一点。”
一个声音很轻地说：“没事。”
很久没听到了，傅魏无意识地皱眉，放在键盘上的手又是一顿。
他知道那是陈迟的声音。陈迟的声音暗哑，和记忆中有些不一样。
但无暇多想，傅魏低头继续完成他最后的工作。
只用了五分钟的时间，傅魏合上电脑，绷着身子转向了众人。
坐他对面的是江焕。
江焕五官和他的性子一样张扬个性，二人对上眼神，江焕起身给傅魏倒了一杯茶，然后举起自己桌前那一杯先开口。
“傅魏，好久不见。”
傅魏端起茶杯，短暂地一笑：“欢迎回国。”
搁下杯子，顺着江焕，傅魏看向了江焕身旁低着头的人。
那人头顶有一个软塌塌的漩涡，顺着漩涡而下的是光泽发软的头发，额前头发有些长，在陈迟低眉时，傅魏几乎看不到他的整张脸。
傅魏举杯叫他：“陈迟？”
他自认为自己的声音不算小，但眼前的人却似乎并没有听到，因为陈迟并没有因为傅魏叫他而抬眼看他。
眼神对视是交流的第一步，可这第一步都没成功。
傅魏又叫他：“陈迟？”
这次声音稍微大了些。
傅魏看到了江焕放在桌上的手轻握住旁边的人。江焕很温柔地提醒陈迟：“陈迟，傅魏在叫你。”
傅魏盯着二人相交的手，然后将视线移到了陈迟的身上。
陈迟起身了，他站起来时傅魏才发现，六年过去，陈迟还是没比他高。
盯着他的发窝出神，直到陈迟将他手中的杯子递到了傅魏左边有些偏的位置。
“傅魏，好久不见。”
他说的和江焕一样的话，傅魏这样想。
傅魏一笑：“陈迟，我在这边。”
他这么说，然后看向陈迟，陈迟的头抬起了许多，但是依旧垂眸，没有和他对上眼神。
他的手只轻微往这边挪动，只是刚才是一只手举杯，现在则是两只手。
两只手伸的笔直，白衬衫下的手腕处有一条很淡且透着粉的长长疤痕。
傅魏没多做纠结，他主动侧身和陈迟碰杯，调侃道：“赵潮他们总说我讨厌你，没这回事。”
傅魏紧紧盯着陈迟：“所以你别怕我，我不吃人。”
说完这话，傅魏将手中茶一口灌下，没瞧见陈迟微微发抖的指尖。
傅魏坐下后就没再多看陈迟，倒是吃饭期间江焕时不时往左侧看，似乎很不放心身边人。
傅魏听到江焕低声问陈迟要不要喝水。
感情真好。
傅魏低头夹了一筷子菜。他忽然想起高中时自己和陈迟也曾这样紧挨着彼此坐着，虽然时间不长。
赵潮不停给傅一行夹菜，江焕一笑：“以前潮哥就挺照顾一行的，现在还是这样，感情真好。”
赵潮喝了口汤：“你以前就挺照顾陈迟的，现在也这样，不错。”
赵潮说话其实没夹枪带棒，但这话一说出来，再放以前那情景一代，似乎就有些不一样的意味了。
江焕不知道有没有理解错，没说什么，继续说：“挺好的，我刚回来也就跟你们联系了，以前班上你们还有谁常联系的吗？”
赵潮连忙搭话：“很少了，这都多少年了，都淡了。”
江焕点点头：“对了，林燃最近过的怎么样，我回来一直没联系上他。”
这话一出，桌上顿时静了许多，赵潮一时不知道怎么开口。傅魏抬头看了江焕一眼，没什么语气说：“去世了，癌症。”
“去年年底。”
现在是二月。
桌上顿时安静了一瞬。
傅魏看到江焕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茶。
“哐当——”桌上发出刺耳声响，傅魏循声看去，江焕盛汤的勺子砸在桌面上，汤汁四溅，水泞一片。
陈迟右手臂上的衬衫沾上了不少黄色油渍。
正常人都会迅速站起来扯纸巾擦拭，但陈迟却只是紧张地站起来，然后四下茫然的转着，他好像要去找纸巾，却没看到一盒满当当的纸巾就在自己跟前。
赵潮立马起身，却也没反应过来，直到看到桌上纸巾，才迅速扯起一大堆帮着擦拭。
傅魏盯着陈迟，看到了这么久以来没看到的那张脸因惊慌而苍白。陈迟长眉紧蹙着，嘴唇微张着，瞳孔散着迷茫的光。
一瞬间，傅魏感觉千斤重的巨石压迫了他的胸腔与神经，他压着嗓子，喉咙发紧发痒。
“陈迟，你……眼睛？”
茫然转着的身子楞住了，那只擦着手臂的手掌也停止了动作，直到身子的主人慢慢抬头。
傅魏这才意思到，这场饭下来，陈迟都没有看过自己。
而现在，傅魏想要的对视终于对上了。
发散的瞳孔没有聚焦点，但眼睛的主人笑起来的时候却依旧有大大的卧蚕，眉眼弯弯，满是柔和。
“哈哈，忘记说了。”
“傅魏，我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