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韦护久在玉屋洞修行,不近女色,不通情事,对这些风月之事几乎是全然空白。
见对方不语,敖乙冷声补了一刀:“丙儿他已是受辱。如今好不容易熬到要回家了,哪吒居然还敢在大庭广众之下将丙儿拽进轿中,拉拉扯扯,搂搂抱抱,这般放肆欺辱,真是岂有此理!”
韦护手里的降魔杵顿了一下,水珠结成的网趁着片刻的疏忽撞上了他肩头。
他顾不得疼痛,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面孔上,头一回出现了波动:“什么?!你的意思……他们两个人……?”
“你装什么?”敖乙狐疑地看着他,冷嘲道,“这五个月来,他们在一个营帐内朝夕相处,整个周军都看在眼里。你身为阐教大弟子,当真不知?”
韦护觉得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袭上来,他摇了摇头:“在下真的不知。若非二殿下此刻告知,在下恐怕还会一直蒙在鼓里。”
他自诩阅人无数、见多识广,却连两个少年人在自己面前互通了心意都浑然不觉。
真是有眼无珠,傻得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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敖甲兀自火冒三丈。
他恨不得一刀劈了哪吒,新仇旧恨加在一处,陈塘关的旧账还没算清,如今又在他眼皮子底下轻薄他的幼弟,一桩桩一件件,便是将哪吒千刀万剐也难消他心头之恨。
可轿中空间逼仄,敖丙倚在哪吒身边,两个人挨得那样近,他这一刀若是劈下去,难保不会误伤了自己的弟弟。
……
那厢,敖丙被哪吒咬在左颊,其实并不痛,齿尖轻轻磕进他的肤肉,留下一圈浅印。被咬过的地方热热麻麻,像有一小簇火苗烧着。
他懵懵地捂着自己的左脸,指尖触到几个凹下去的齿痕,心跳得又快又乱。
龙族终究是兽类,骨子里刻着趋利避害的本能,受到惊吓之后,身体会先于理智做出反应。
敖丙下意识寻觅安全的地方,身边唯一这般的存在便是哪吒。
他偎入哪吒怀中,肩儿颤颤巍巍抵上哪吒胸膛,一头银发欺霜赛雪,时不时蹭过对方下颌,凉意沁人。
哪吒的手搭在敖丙的领口,他顺手拢好几层衣料,从腰间绕过外袍的系带,手指翻飞几下,打了一个工工整整的结。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神色平静,动作从容,仿佛那柄明晃晃的长刀根本不存在。
然后他对上敖甲的视线,眉梢眼角弯起一个弧度。
你看,是他自己往我怀里钻的。
敖甲见状,气得额角的青筋又暴了几根。他弟弟才出去几个月,怎么就胳膊肘往外拐了?
从前在东海龙宫,丙儿是多么乖巧听话的一个孩子,他说一是一,说二便是二,连句顶嘴都不曾有过……
对了,在陈塘关的时候,丙儿也被拐过一次。
那一回更离谱,堂堂龙族三太子和一个凡间小娃娃在海滩上玩沙子,玩到天黑还不肯回家,被大哥拎回去的时候一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嘴里还喊着“哪吒哪吒”的。
他爹的,过了十年,拐他弟弟的还是同一个人。
哪吒是不是在他弟弟身上下了什么迷魂咒,怎么回回都能把他家丙儿哄得团团转?
敖甲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这般憋屈过。
“丙儿,你离他远一些。到大哥这边来,哥哥带你回家。”
敖丙听得出大哥真正动了肝火,更加心虚。毕竟为破开二哥的禁制,他私自剜去了两片护心鳞。
若是这会儿被大哥知道他擅自用了那道龙族秘法,雪上加霜,火上浇油,自己不得被大哥骂得狗血淋头。
于是敖丙没有往那边去,把哪吒的衣角攥得更紧了些。赤红色的料子软绵,被他揉得皱巴巴:“大哥,你得先答应我……答应我不要生气。我再跟你走。”
哪吒覆上了敖丙的手背。
手生得秀美,五指修长如新发的竹枝,骨节分明却不露峥嵘,温存地将小龙发颤的手整个儿收拢在掌心:“敖甲,你吓到他了。”
“之前在水晶宫也是这样么?把他关在轿子里,设下禁制,打着为他的安全着想的旗号,却连他自己想去哪里、想见什么人的意愿都不问一问。”
“你扪心自问,你真的是为敖丙好么?”
敖甲的脸色沉了下去:“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情,与你这个外人无关。李将军,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么?”
哪吒不为所动,看向身边的小龙:“你让敖丙选。他是回东海还是留在这里,你让他自己说。你若当真为他好,就该听从他的意见,而不是替他做决定。”
敖丙不知道哪吒为什么要这样说,却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阵护持之意。
他茫茫然仰起脸,蓝眸含着烟水,里头的光影晃晃悠悠,好似一朵迷路的云,伶伶仃仃,无可依傍。
待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飘摇不定的云身被另一朵浩瀚的行云,以无边的柔情笼住、锁了。两朵云交叠的刹那,风住了,心也安了,它们静静停在晴空一隅,再不流浪,也不怕被吹远。
哪吒对上这双眼睛,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说不清、道不明:“敖甲,这只是个很小的请求。你连让他自己说句话的机会都不肯给么?你在犹豫什么?”
哪吒托住小龙的双肩,指腹扶在肩胛骨上,将他搀至锦褥正中,方慢慢抽回手,自己敛衣退后,隔开了三尺远近。
那一段空儿,不疏不亲,不即不离,恰是礼数里最客客气气的一隙,把他们分得明白。
敖丙知道,这是要分别了。
哪吒将他扶到这个位置上,便是把选择的权利完完整整地交还给他,不再用自己的存在来影响他的判断。
敖甲方才被哪吒那几句话戳得有些动摇。
他站在原地,仔细回忆着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有所欠妥。
从小到大,他替弟弟安排好了一切。
不许上岸,不许乱跑,不许与外人来往,不许这个,不许那个。他觉得自己是为了弟弟好,可现在想来,那些“好”究竟有多少是敖丙自己真正想要的?
敖甲不愿意在哪吒面前表现出来,僵硬地偏过头:“别废话了。你方才说要让丙儿自己选……丙儿,你说,你跟谁?”
敖丙声音很轻,却没有什么犹豫:“大哥,我们回东海吧。”
哪吒听见这句话,鸦翎般的乌睫翩然一霎,似帘拢渐合,掩去眸中的波澜。
敖甲满意了。
他面孔上浮起胜利的神色,嘴角扬了起来:“听见没有?丙儿说要回东海。哪吒,你小子还坐在轿子里干什么?莫不是想跟着去东海做客?”
哪吒环顾着轿子的内部:“不过是个浮夸的花架子,堆砌些珠宝珊瑚罢了。催什么?”
敖甲方才的几分得意被点着了,尽数化作愤懑:“什么浮夸的花架子?这轿子是我亲手做的!你小子真不识货,眼光差到极点了。”
哪吒摸了摸鼻子,心想自己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本事,这下好了,又得罪一次大舅哥。
话已出口,正所谓债多不愁,横竖都这样了。
他很快调整好心态,撩起轿帘,踏出了那顶富丽的珊瑚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