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护与敖乙一前一后赶了过来。
敖乙看见自家大哥杵在珊瑚轿前,金色竖瞳注视着珠帘,却一言不发。
“大哥,怎么了?”敖乙上前几步,与敖甲并肩而立。
敖甲侧过身,让出身后的光景。敖乙顺着那道缝隙望进去,看见了自家弟弟。
锦裀蓉簟之上,蜷着小小的龙儿。雪肤银发,穿了件鲜艳的红衣裳,恰似一尊被精心装裹的瓷娃娃,呵口气便要化了。
可他左颊赫然印着一枚牙印。
一圈浅浅的齿痕,其中四枚印子最深最重,边缘呈现浅淡的红,显然是刚咬上去不久。
敖乙的视线落在那枚牙印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敖甲不自觉地往哪吒那边瞟去。
怎么说?
难道要说哪吒当着他的面亲他弟弟一口,还咬了个牙印出来?他这个做大哥的就站在旁边看着,连拦都没来得及拦?这也太丢龙了。
他咬着牙,腮帮子紧了紧,不愿出声。
敖乙没有再问第二遍。
下一刻,他手中软剑挑了过去,划过一道冷冽的银弧,横在哪吒的脖颈。
剑锋极薄,只要再往前送上半寸,就能割开那层薄薄的皮肤,触到底下温热的血脉。
哪吒瞥了一眼横在颈间的利刃,剑身映出了他的面孔,眉眼秾丽,既无惧色也无怒气:“二哥,你这是何意?”
韦护刚捋清了两个少年人的关系,心中还在翻江倒海。
然后他听见哪吒面不改色地对着一个将剑横在他脖子上的龙族喊了一声“二哥”,那份恍惚更甚了。
这算怎么档子事?
八字还没一撇呢,就这么直接叫上“二哥”了?这便算作见亲家了?
眼前一人一龙愈发剑拔弩张。
韦护压下满腹的心绪,试图规劝:“二位,有话好好说,莫要动刀动剑的,伤了和气。”
敖乙没有看他,一字一顿地质问:“哪吒,你为何咬伤我弟弟?这牙印……你莫要告诉我是丙儿自己不小心弄的。若说他自己咬破了嘴唇,我信。可这分明是旁人的齿痕,总不会是丙儿咬了自己的脸。”
韦护听到这话,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探头往轿内看,想瞧瞧敖丙究竟伤成了什么样。这一瞧不打紧,待他看清里头的情况,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龙族坐于纱幔之间,清艳不可方物,偏偏颊上印着一圈明晃晃的牙印。
是哪个混账东西干的,简直一目了然。
韦护恨铁不成钢:“哪吒,你是十八岁了,不是八岁。怎么还咬人?咬的还是……还是……怎么这般没轻没重?”
哪吒目不斜视,身姿站得笔直:“师兄,我成年了。”
这话一出口,韦护和敖乙同时沉默了。
正因成年,所以咬痕的意义与小孩子的打闹截然不同。小孩子咬人是顽劣、淘气,欠管教。成年再咬,不是疯犬病,便象征着不可言喻的暧昧。
韦护不由得想起那日临行前,姜子牙同他在中军大帐说的话。
姜子牙屏退了左右,只留他一人,交代了一遍护送敖丙的事,末了又命他附耳过来,低声嘱咐。
“封神之战牵扯的势力众多,各路神仙妖魔都在暗中角力,天庭在看着,截教也在看着,不差东海龙族这一脉,能不节外生枝便不要节外生枝。”
韦护垂手肃立,沉静地点了点头,心中飞快盘算了一遍各种可能出现的变数。
他想,姜子牙将这差事单独交代给他,必是担心龙族那边一旦翻脸,他和哪吒两人就要以二敌千,必要时少不得要动用非常手段,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然而姜子牙沉吟了半天,说了一句让韦护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话:“你务必把哪吒平安带回来,莫让他跟着龙族走了。”
韦护当时听到这话,心中还有些不解。他以为姜子牙是担心东海龙族会借机报复哪吒,将他在半路上截杀了,所以命自己护他周全。
他还认认真真地答道:“师叔放心,弟子定不辱命,绝不让龙族伤哪吒一根汗毛。”
姜子牙听完他的回答,表情有些微妙,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现如今,韦护置身在荒唐的尴尬境地,脑海里回响起姜子牙那句殷殷嘱托,只觉得豁然开朗。
这哪里是怕哪吒被龙族掳走,分明是怕哪吒自己心甘情愿地跟着龙族跑了,去做东海的上门儿婿!
亏他当时还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说要保护哪吒。现在想来,真是恨不得回到那天,给自己一个巴掌清醒清醒。
韦护想,哪吒还不如跟着东海走了算了。这小子真真丢他们玉虚宫的脸,到了东海说不定还能祸害祸害龙族,也算是为阐教做了件好事。
……
那厢,敖丙踉跄着想要站起身。他这一动,不免牵扯到胸前刚包扎好的伤。尖锐的刺痛从心脉传来,他下意识地挡在胸口上,指尖隔着红衣触到了缠绕的绷带。
可就是这短短一瞬,足以让一直注视着弟弟的敖乙捕捉到了:“丙儿,你是不是受伤了?”
敖丙心中咯噔一声。
他早知道二哥敏锐,论察言观色,大哥远不如二哥心细。
可他没想到二哥这么快就发现了,快到他连个像样的借口都来不及编。
敖丙支支吾吾地想要搪塞过去:“没有。就是方才下轿的时候踏空了,摔了一跤,膝盖有些疼……”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敖甲已经从轿门外一个箭步跨了进来,伸手去掀他的衣襟,嘴上急急地道:“伤在何处?快让大哥看看!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让人省心——”
哪吒见金龙在敖丙身上动起手,连忙呵斥出声:“敖甲!凡人讲究男女七岁不同席,兄弟既长便要分室而居。敖丙如今已然成年,又经历了情期,不是可以随便让你拎来拎去的小龙崽。”
“你虽是长兄,也该有些分寸感,怎能这般随意拉扯他衣裳!”
敖甲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下,手从敖丙肩上抬起来几寸。哪吒这话说得振振有词,倒像他在轻薄自家弟弟似的。
反应过来后,敖甲气得脸黑,恨不得一巴掌把这小子拍到轿壁上。
哪吒方才还在轿子里搂着他弟弟又亲又咬的,现在倒来教他什么叫分寸感?
他正要反唇相讥,敖丙却拉了拉他的衣角。
敖丙知道瞒不住。
二哥聪明,大哥太紧张,哪吒又护着他,这三个凑在一起,他藏得再深也藏不过去。
于是他按住了敖甲的手臂,低声道:“大哥、二哥,其实我刚才……剜了两枚护心鳞,用来破开轿外的禁制。”
这话一出口,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敖乙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十分难看。
他方才正顾着与韦护酣战,只当是韦护或是哪吒用什么法宝破了他的禁制。毕竟阐教弟子法宝众多,破一道龙族秘传的禁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可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想起,那道灵力波动属于水系,与他同根同源,甚至可以说血脉相连……
是他的丙儿。
“敖丙,护心鳞于龙族有多重要,你不知道么?一条龙只有十枚,枚枚连着心脉,失一枚便是永久的损伤。这是关乎性命修为的大事,怎么可以如此儿戏,随随便便就剜了去?若是剜得深了伤及心脉,你这条命还要不要?”
敖乙极少说这么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