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水蓝色针织衫被挂在衣柜正中央,周围的衣服都与其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看上去有些郑重。
“这不是我给你买的那件衣服吗?”杜琮禹摩挲着那件崭新如初的针织衫,十分惊讶。
“嗯,太贵了,就没扔。”
“便宜就会扔了?”
“不然呢?”
“我不信。”
“不信拉倒。”
“那你也可以挂在二手平台卖出去,这种奢侈品牌会有人买的,大不了打个对折,你也不亏,总比放在这吃灰好。”
“懒得。”樊堃语气也懒懒的,十分无所谓的模样。
如果真如樊堃所说,是“太贵了舍不得扔”,那也不至于挂在正中间,如同供奉神祇一样供着吧?杜琮禹不由得想起樊堃当年来看他的结课演出时,送他的第一束花。
长时间以来,那束花都被摆在宿舍课桌正中间的位置,很显眼,每天都能看到,即使花瓣和叶片已经全部干掉、开始变脆变破碎。
杜琮禹曾眼睁睁地看着那束花凋零,而后又目睹一段关系走到尽头,无论是何种情形,都令他束手无策。
后来他尝试用胶水粘、用滴胶封存,都徒劳无功。万念俱灰之时,他用十指覆上干枯花朵,而后骤然收紧,将那束花捏碎在怀里,泣不成声。
枯萎皱巴的花叶沾上泪水,总算舒张了一点,但毕竟没了生命,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恢复原样。况且成都气候潮湿,紧随其后的往往是变质发霉。
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哭也没用。
但现下那件针织衫如同一片汪洋大海,提供了充足的水分,足以令杜琮禹这捧死灰复燃。
大学时,杜琮禹曾去听过两节舞台设计专业的课程,老教授讲到舞台布景时,说场景不只是背景,更多的是角色和剧情的延伸——人如何布置自己的生活空间,一定程度上可以体现这个人的偏好和心理状态。
例如强迫症患者的房间极度整齐、颓废失意的角色周遭脏乱而灰暗、活泼阳光的角色周围则充斥温馨和浪漫。很多时候台词未出、场景先行,观众就已经对这个角色有初步的感知了。
所以无论是从感性层面出发,还是从理论层面出发,都可以指向同一个结论——樊堃其实很在意。不止是这件针织衫的价格,或许更多的是过去的种种。
“你爱我。”杜琮禹说完又觉得直接,换了一种委婉的说法:“你在意我。”
而后又迫不及待追问:“为什么不承认?”
当事人明显不买账:“一件衣服能说明什么?”
杜琮禹自觉是一个机会主义者,七年前和樊堃偶遇,通过一根水煮玉米建立起了联系,后来又在各种因缘巧合下渐渐熟识。
只不过那时候的他并不清楚,不自觉靠近、频繁想见面就叫做喜欢、甚至是爱。
七年时光将一个人的思想打磨成熟,杜琮禹现在清楚地知道自己对樊堃的感情了,从一个机会主义者变成一个目的性极强的机会主义者,试图用冰箱里的拨片、衣柜里的针织衫向樊堃求证爱。
“说明你在意。”杜琮禹气恼又委屈,“为什么不承认?”
“我他妈为什么要承认莫须有的事?”樊堃矢口否认,“别什么帽子都往我头上扣,也别把自己当人民币,真以为谁都喜欢你似的。”
“你要这么强词夺理就没意思了。”
“你要这么掩耳盗铃就没意思了。”
樊堃没忍住笑了,嘴皮子功夫真是见长,都能让他吃瘪了。他插起腰往旁边踱了两步,胸膛大起大伏,气得不行,琢磨着怎么把这尊大佛请走。
杜琮禹原本站着没动,这时候突然跨步上前,把樊堃往床上一推,接着欺压了上去。
他一手捏住樊堃的两只手腕,一手攫住樊堃的下巴,双腿则控住樊堃的膝关节不让动,接着俯身一吻,梦寐以求的场景就这样照进现实。
杜琮禹原本没想这么过分,但今天让他抓住了蛛丝马迹,像是差生提前拿到了□□,突然对考第一有了信心。
学舞蹈的全身肌肉都发达,尤其是核心,樊堃在体型和力量上都不占优势,如今又身处下位,翻身比登天还难。
杜琮禹一顿猛亲,情到浓时还伸了舌头,但没能撬开樊堃的牙关。
身体力量比不过,咬紧牙关还不会么,这一点樊堃倒是擅长。
樊堃被钳制着,从头到尾都被动,挣扎无果干脆卸了力,说不定能节约体力,攻其不备反将一军。
杜琮禹感觉到怀里的人渐渐软了,权当是自己亲软的,愈发满足和享受起来,手上腿上的劲儿都松了。
樊堃抬膝猛击,同时手腕发力,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杜琮禹脸颊上,连同腹部火辣辣地烧着疼。
“你都和傅以渐睡了,”杜琮禹终于念对一回名字,委屈到极点嘴上都没了把门的,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我排队,行吗?我排在他后面,我不和他争……”话还没说完,又一记清脆的耳光刮过他的脸颊。
瞬间,那块皮肤火辣辣地烧着疼。
太阳穴突突跳,像是鼓面因鼓槌的敲击而变形,杜琮禹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杜熹睿练鼓的画面——那次他说杜熹睿这性子练鼓也没用时,杜震儒也是这样给了他一记耳光。
人通常是被戳中痛点时反应才会这么大。
世界崩塌倾覆,杜琮禹感觉身体有些发软,膝盖一弯砸在地上,将地板砸出沉闷的声响。
但也就顿了那么一两秒,他就撑着地站起来,绝望地往门口走去。
“对不起。”樊堃说。
那扇门开了又关,杜琮禹都没再回头。
樊堃希望他永远都不要再回头,但又害怕他永远都不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