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堃的乐队正值加速发展期,近两个月都要去各大城市跑场子,尤其是要在好几个音乐节亮相,忙着排练,脚不沾地。
算起来Ouroboros乐队成立也已经有七八年了,樊堃上高中那会儿就对音乐很感兴趣,和三两志趣相投的好友组了乐队,一组就组到了现在。
高中那会儿,樊堃缠着樊明给他买电吉他,奈何樊明是个“耙耳朵”,什么事情都会“上报”周美云,领了“圣旨”才敢开干,几乎没有先斩后奏的情况。
周美云年轻的时候是是做白事的,对风水、命格、五行等颇有研究,觉得听摇滚影响磁场,一票否决了给樊堃买电吉他的提案。
樊堃有些懊恼,但周美云的家庭帝位毕竟摆在那了,他一介草民,无力反抗。
然而就在某一个寻常的傍晚,樊堃放学回家,准备进房间写作业时,看到那狭小的空间里赫然放着一把深蓝色的电吉他,琴头光溜溜的,没刻字也没印符号,不知道是什么品牌。但他还是兴奋地冲到客厅,抱着樊明和周美云喜极而泣。
从那以后,樊堃对周美云言听计从,他明白父母赚的每一分钱都辛苦,而搞音乐又是一笔很大的开销。
和深蓝色电吉他配套的还有一个音响和一块综合效果器,附赠了连接线和吉他常用和弦图,樊堃把和弦图贴在房间里,多年过去,纸张已经发黄变脆,质地类似薯片。
而多年过去,周美云的状态也大不如前,命如纸薄。
樊堃练完琴后没什么收拾,通常都是周美云帮着整理,时间久了,琴的表面多了几处磨损和磕碰,樊堃索性用砂纸打磨掉局部的漆,营造出一种做旧的效果。
直到现在,樊堃也会在舞台上使用那把旧吉他,一些乐迷打趣说是大牌的定制款,樊堃笑而不语——“妈妈牌”何尝不是大牌呢。
乐队此次要在天津、南京、重庆、南昌等多个城市的音乐节巡演,贝斯手江书白激动得大手一挥,换了一整套贝斯弦。要知道换弦对贝斯手来说不亚于过年,一些不录音的玩家弦不断则不换,甚至能一套弦用到换琴。
樊堃要出远门,最不放心的就是周美云。他本打算让邻居或者朋友代替照顾,但考虑到周美云的情绪状态不太稳定,不能给别人添太多麻烦,最后樊堃还是决定送养老院,等跑完几个音乐节就去接她回家。
周美云一到养老院就大吵大闹,抱怨樊堃把她当傻子,大骂樊堃是不孝子。但当她长时间没见到樊堃时,嘴里就开始念叨樊堃的名字,养老院的护工时不时会给樊堃打一个电话,让周美云隔着屏幕看看儿子。
但有时候即便打了视频,周美云也不一定能认出樊堃是谁。
几个音乐节几乎凑在一块儿了,行程密,大半时间都耗在路上,况且表演的时候没办法看手机,因此樊堃接电话非常不及时,通常是周美云想他的时候他不在,周美云没念叨了他又有空闲了。
很多时候樊堃都会思考如何平衡事业和生活,后来他逐渐明白,要达成平衡几乎是不可能的——成年人的世界中没有平衡,只有选择。
樊堃屡屡选择事业的时候,都会莫名滋生出对周美云的愧疚,他不明白这愧疚到底源自哪里。明明在他小的时候,周美云也经常因为办白事而彻夜不归,而父亲樊明又常常很早出很晚归,留他一个人在家也是常有的事。
重庆朝天门音乐节是此次演出的最后一站,樊堃于台上弹完最后一个音,在潮水般的合唱声中退场。
Ouroboros乐队曲风多变,硬摇滚和抒情摇滚兼有,但最主要的还是前卫摇滚,曲目主题通常围绕开端与终结、建构与破坏、生命与死亡展开。Ouroboros本身就意为“衔尾蛇”,因此又被乐迷称为衔尾蛇乐队。
乐队表演的曲目共五首,两首是硬摇滚,一首是抒情摇滚,其余两首则节选自Ouroboros的第一张同名专辑《Ouroboros》。
《Ouroboros》专辑一共七首歌、总时长33分33秒,曲目首尾相连、无缝衔接,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很多乐迷喜欢上Ouroboros乐队也是因为这张专辑,可谓是入坑必听。《Ouroboros》专辑一度成为时间计量单位,例如,乐迷通常不会说“从北京到天津只用坐半小时高铁”,而是“从北京到天津只用听一遍《Ouroboros》。”
其实这种循环专辑最好是从头到尾一起演奏完,听感会更完整,但前卫摇滚在国内受众没那么广,只演这张专辑反而不太利于乐队发展。
效果器拧完就该拧车把了,紧锣密鼓地跑了一个多月后,贝斯手江书白和鼓手宁逸当然要去寻找自由。兄弟俩准备一回成都就骑上哈雷x48四处流浪,头盔一戴谁也不爱。
去年乐队还没这么火,几乎不怎么上音乐节,主唱王骁就考了个在职声乐研究生,当前离毕业还有两年,因此还得回去上课。
其余三人调侃骁哥活到老学到老,没苦硬吃,然后在嘻嘻哈哈中风流云散。
王骁坐高铁回学校,没什么好担心的,倒是两个鬼火少年不太让人省心。到成都后,樊堃嘱咐了一句“骑帅不骑快”,然后和江、宁二人挥手作别。
樊堃打了个车直奔养老院,接到周美云后,又在路边买了一小把蜡梅,周美云鼻翼抽动,像是找回了记忆一般连连点头,嘴角还挂着笑。
因为要赶音乐节的场子,今年的中秋都没能好好过,樊堃带着周美云来到大学城附近的露天市场,准备买点菜回去涮火锅,让周美云高兴一下。
饭点都过了,不少摊贩手里还捧着一碗盒饭、或是一碗米粉,快速地吃着,害怕耽误做生意。樊堃也害怕耽误他们吃饭,迟迟不愿上前,倒是周美云跟个孩子似的横冲直撞,跑到一个小摊前拿起一截山药,还问老板多少钱。
“买点这个。”樊堃上前对老板说。
周美云点点头,又把山药抱在怀里,把毛衫蹭脏了一大片。樊堃嘴上答应着买买买,让她把山药拿给摊主称重,却抽都抽不动。
“这个刚才给了钱。”周美云很执拗。
“算了,那一小截就当送你们的嘛。”摊主也看出这家人的状况,起了些悲悯之心。
“不用不用,”樊堃知道是被误会了,抽了个塑料袋开始挑拣起来,“我买一点吧,等会称完重再拿一根出来,你看要得不?”
“要得要得!”摊主很爽利,还递了个小塑料凳给周美云,让她坐着等。
樊堃提着山药往前走,思考着山药炖什么比较好,往常家里都是用山药炖鸡,父子俩最喜欢喝山药鸡汤,还会用汤泡饭,再往里加一点捣碎的山药,被周美云戏称为“低配版美龄粥”。
不过现在周美云也不知道什么是美龄粥了,甚至有时候都叫不出她怀里抱着的那根棍子的名字,但她知道要买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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