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海平是一个十分注重形象的人,五十岁上了年纪后,发根不可避免的泛着星星点点的白,他也依旧坚持每月染一次发,头发整齐地往后梳着,双目清亮,精神矍铄。
可随着刚才剧烈咳嗽,他的发丝也凌乱垂落。
姜瑜竟然注意到姜海平的两鬓已然是遮不住的大片斑白,他面色蜡黄半闭着眼睛喘着气,眼角纹堆叠,已然是遮不住的憔悴和疲惫。
短短一月过去,像是老了近十岁。
哮喘?
姜海平什么时候得了哮喘?为什么他一点也不知道。
姜瑜焦躁地扯了扯衣领。
从妈妈在病床上闭上眼的那一刻,他曾无数次的诅咒过为什么死的不是身为罪魁祸首的姜海平。
如果不是他在外面找情人,妈妈得知真相后也不会在精神恍惚中被车辆撞成重伤。
而她最后流着泪说出的遗言竟然还是让他不要恨他父亲。
姜瑜怎么能不恨,他正处在高三的关键时期,姜海平和他妈连吵架都是躲着他,甚至都是选在深夜里,白天在他表现的像是亲密无间的夫妻。
姜瑜怎么能不知道?父母总觉得孩子很好糊弄,只需要靠着演技就能让孩子发现不了异样。
但那其实拙劣得就像一场被操纵着的木偶戏,每个关节都像被吊着线般的僵硬。
不过姜瑜忙于学业,以为只是寻常的吵架,便没有深究。
在夏日的夕阳下,医院来的那通毫无征兆的电话,让他迎来了此生最尖锐的成长痛。
从那天起他自认为心中已经没有了真正的父亲。
对姜海平他也是毫不掩饰的冷漠,不高兴的时候就顶撞到底,好几次都气得姜海平追着他揍。
可现在他眼睁睁看着姜海平发病倒下挣扎的模样,并没有报复的痛快,心口反而堵得慌,脖子像被紧紧掐住一般喘不上气。
空气里都透着闷,身上每个细胞都想逃离。
姜瑜看着已经缓过来的姜海平,迈着脚步缓缓后退到了门口,一转身跑了出去。
“姜瑜!”
姜瑜根本不想去分辨任何耳边的声音,只想往前拼命地跑,最好能长出翅膀。
只要他往前跑,不管是多烦心多想不明白的事情,都会随着耳边的风声被狠狠地抛在脑后。
可姜瑜愣愣地站在玻璃幕墙的大楼外面,面对着汹涌的人潮和来回的车辆,嘈杂的城市噪音络绎不绝,心中一片纷扰,他不知道该去往哪个方向。
好像哪个方向都不属于他。
大楼外正是夕阳落下的时刻,无尽的火烧云燃烧在视野的边际,像在心中也点燃了一把火光。
他忽然就知道自己应该去哪了。
他往城市最荒凉的方向跑了过去。
司机听到他说的地名,整个人都精神了,回头惊讶地瞪着他,不过似乎是见姜瑜脸色难看,张了张嘴,半天只憋出来一句,“小伙子,马上天黑了。”
姜瑜没有搭理他。
司机见劝告无效便也没有多说,反正钱给的够多,就算去一些晦气的地方,那又有什么关系?至少这次回家能给孩子们带些小礼物了。
“让你看笑话了......”姜海平被扶到了沙发上。
他接过许阿姨递过来的茶,缓缓喝了一口,稍微缓解了喉咙里上涌的痒意,他清了清嗓子,叹了口气,低着头像是在回忆,“我或许不是个好父亲。”
宁承川虽然不知道他俩父亲到底是为什么关系这么僵,但他是真正经历过爹不疼的感觉是什么滋味,他颇为不赞同,“爱之深,责之切。”
“你能将姜瑜带成这样,恰恰证明了我做的不够好。”
“是姜瑜自己的天分,他同样不忍心看到您现在的样子。”
“你啊,就别劝我了,”姜海平苦笑了一声,“你是年少老成。”
姜海平回忆起他第一次见到宁承川的那场面试。
他穿着有些褶皱的西装,长相很好,嘴唇有些不健康的白,眼神很疲惫,看起来像是一天不间断地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寻找新工作。
学历不怎么样,工作履历却爬得很快,口才和能力也相当不错,但在上一家著名企业辞职后却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工作。
姜海平见得多了,这个年轻人大概率是遭遇了一些他承受不了的势力压迫,大部分企业不敢接收他,即使他履历基本挑不出毛病。
他将简历扔在桌面上,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这样的野路子适合去激进莽撞灵活的狼性企业撕开天地,不适合他们这种成熟守矩的公司。
不过在年轻人回答一系列刁钻的问题后,姜海平马上发现自己是看走眼了,那样固执又认死理的风格压根不属于那些企业。
他眼神疲惫却藏着有力的锋芒,是被生活打磨的痕迹。
承川承川,想以自身单薄的臂膀扛起山川吗?
不过这些特质和年轻时的他简直一模一样。
所以即使冒着得罪那家百强企业的风险,姜海平也毫不犹豫地签下了他。
姜海平从来不为自己已经做出的决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