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怔住。

这些日子他常伴陛下左右，可今日以前，竟也不曾知晓此物。

王绾倒是心态良好，近来他一直奔波在马场和工室之间，忙于陛下拿出的炼铁之术。

此法目前尚不成熟，炼铁的竖炉都还没有搭建出来，没有制出铁器，故而还没有定论。

不过他对这些法子十分感兴趣，眼见继炼铁术后，陛下又拿出了造纸术，这些显然都出自国师之手，同这从未有过的“免除天下田租税”一样，应是跟陛下达成了共识。

钜子走到嬴政跟前，纸上写的就是造纸术的具体过程。嬴政已经仔细计算过，此成本非常低廉，大批生产制造不是问题，时间一长自可取代现有竹简，成为新的书写工具。

钜子细细看过步骤，记载详细清晰。

他不是只会做手艺活的工匠，此法简易，推广开是早晚的事，一旦黔首有了认字的机会，届时……

大秦，即将天翻地覆啊。

此物实在契合他墨家“尚贤尚同”思想，造纸术一旦成功，黔首就会有识字机会，有能力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届时，选拔官员就能打破现有的世袭制，实现墨家“有能则举之，无能则下之”！

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这么想做成一件事。

他双手接过此法，先转身面向施行早，行礼道：“多谢国师。”

嬴政正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才会将造纸术交给钜子，想来他会比所有人都要上心。

他又想到：“先生，石磨进展如何？”

“我正欲同陛下说明此事，石磨已制成，磨麦效率大大提升，我正同弟子尝试制作馒头。”

嬴政点点头。

这样就好，免得再耽误了石磨进度。

“隗丞相，尔在咸阳协助钜子造纸一事，我已命章少府快马赶回咸阳，让其督促寺工精进炼铁术。”嬴政说着又看向钜子，“还有一物也想请钜子尝试，此物若能在立春之前造出，定能广泽无数黔首。”

钜子：“……”

啊，又来活了？

“此物名叫曲辕犁。”施行早飞过来道，“相对直辕犁，它转弯一点也不费力，一人一牛即可，能广泛用在各种地形中，尤其是南方水田。”

钜子立马想到：“稻田？”

“不错，确切来说是丘陵山地上的小块不规整田地，但中原和北方地带也能用。”施行早把图纸递给他。

钜子接来，尺寸标注得一清二楚，还注明在十一个部件中，有两个要用铁器打造。

用不着像石磨一般研究，他把此图纸随便交给一个弟子、或者去农户家里找个工匠即可。

就是那两个铁部件……

钜子恍然大悟：“难怪要精进炼铁术。”

出动寺工，只怕不止这一样东西需要用铁。

秦君如此高效——

他想想眼皮狂跳。

不会很快就又要打仗了吧？

“明日我会从陇西郡前往北地郡，王丞相留守此地，此处炼铁术有任何进展，需即时向我汇报。”看过史书，嬴政没法再完全信任李斯，必须把他放在眼皮底下，如此他才能安心。

王绾忙道：“唯。”

“诸位，我等齐心协力，争取今年春耕，就让我大秦黔首用上这更省力的曲辕犁。”嬴政做出最后总结。

众人领了差事，纷纷告退。

下传免税文书、造纸术和曲辕犁，还有炼铁术，一共四件事，才用了一刻钟，嬴政就全部安排妥当。

注视其余人走后，施行早才道：“始皇，我只是给了你史书，免租、减税皆是尔的主意。”

“若非国师，我不会知晓后世之事，也不会有免租、减税之策。”嬴政顿了下，突然问道，“国师可曾看过《鹖冠子·天则》??？”

“从未听闻。”施行早回答。

“《鹖冠子·天则》??中有一句话，‘一叶蔽目，不见泰山’，初读时只觉可笑，然我身处其中，却久久未曾察觉。”嬴政已经可以用平常心，谈论大秦原本的历史了，“是国师拿掉了我蔽目的叶，此功有如再造大秦，又怎会与尔无关呢？”

一叶障目。

施行早没想到，嬴政能说到这个份儿上。

“我知国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然天下黔首不知，六国贵族亦不知。这些人只会看到国师是一玄鸟，定会暗中编造谣言，我不惧，但不想让其冒犯到国师。”

“国师既为天下师，合该受我大秦万民敬仰。”

施行早沉默。

难怪这时，会有人誓死追随大王。

大王说话，实在太好听了，听得她心率一路飙升。

怕是得有小一千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