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眸光微凝,紧盯着他的神色,适时补充道,“靖川郡王不过是爱屋及乌,官人也不必感念这份情面。”
这话瞬间勾起苏则颐心底积压的火气,方才平复的心境再度翻涌,他冷哼一声,语气满是愤懑,“哼,这二人不知分寸,行事愈发放纵,全然不将旁人放在眼里。”
“官人消消气。”海棠连忙柔声劝慰,假意感慨道,“一位是当朝公主,一位是世袭郡王,位高权重,哪一个都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依我看,唯有自身站稳脚跟、实力足够,才能不受旁人冷眼轻视。”
苏则颐微微颔首,深以为然,“你说得在理。昨日我与吴大人、齐大人一众在樊楼饮酒,也算维系了不少人脉。吴大人背靠晋王,根基稳固,待日后局势再稳些,我们也算有了可靠依仗。”
海棠闻言眉眼柔和,亲昵抱紧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我就知道官人最通透。官人放心,吴大人的良妾是我自幼一同长大的姐妹,心性牢靠,绝不会生事,有好事定然会提携我们。”
苏则颐神色渐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低低应了一声,“嗯。”
——
初春的晨风带着料峭寒意,穿过狭长幽深的街巷,扫过斑驳墙垣,轻轻拂在行人身上,浸得衣衫微凉,透着一股子冷清肃静。
兰枝紧护怀中包袱,不肯退让,“叶妈妈当初分明应允,让我出了正月再离府,时日未到,为何骤然赶人?”
管事妈妈拉扯她的行李,满脸不耐,“你烫伤小少爷,大娘子宽厚,不曾追责,如今归还你身契,已是格外开恩,别不识好歹。”她懒得多言,扬声吩咐,“把人拖出去,行李一并扔了!”
几名小厮立刻上前,动作粗蛮,不由分说架起兰枝、夺过包袱,转瞬便将人推出王府后门。
厚重木门轰然合拢,落锁闷响隔绝了府内与外界,兰枝猝不及防跌坐在青石地上,手肘蹭得生疼。她撑地起身,望着紧闭的门,心中满是怒火。
巷子里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打量,低声议论不断,听得兰枝脸上发烫,浑身不自在。她不敢多做停留,胡乱收拾好散落的东西,垂着头快步走出街巷。她此刻满心慌乱,压根没有留意,巷口茶摊坐着两个人,目光一直牢牢跟在她身上。
兰枝快步走出朱雀门,彻底离开内城森严的管控地界,方才松了紧绷的心弦。她抬眼扫过街边的铺面,随意择了一间临街客栈,上前轻声问道,“店家,可有空房?”
刚才与小厮撕扯,衣衫沾了灰尘,她模样看着颇为狼狈。
柜台后的掌柜抬眼打量她一番,神色平淡无波,出声应道,“房是有的,但一百文一间,需先付钱再入住。”
兰枝闻言,没有半句迟疑,抬手从怀中摸出三钱银子,稳稳搁在柜台上,“先开三日。”
掌柜目光骤然被桌上的白银吸引,眼底藏不住诧异。寻常市井百姓日常只用铜钱,碎银已是难得,这般整块的银钱,绝非普通人家能轻易拿出。他当即收敛了随意的神色,麻利收起银两,脸上堆起殷勤的笑意,“姑娘随我来,二楼有雅间。”
上楼途中,掌柜忍不住随口攀谈打探,“姑娘来汴京,是探亲还是谋生?”
“家中亲友在汴京经商,我特地前来投奔。”兰枝语气平淡,随口扯了句说辞,滴水不漏。
掌柜闻言连连称羡,感慨其亲友家底丰厚,兰枝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
待到掌柜关门退下后,兰枝并未急于歇息,俯身贴在门板上静静听着门外动静,确认走廊无人,才落上门栓,彻底安下心来落座休整。
许氏早已料到兰枝离府必有异动,便提前指派两名府兵乔装跟随,二人原本以为,兰枝被逐出王府,定会第一时间暗中联络沂亲王府的势力,可连日蹲守下来,对方竟安分守在客栈屋内,两日两夜闭门不出,半点对外联络的动静也无,诡异的状态让人全然摸不透她的真实盘算。
夜色沉沉笼罩街巷,长街灯火尽数熄灭,四下寂静无声。蹲守的府兵熬得身心俱疲,其中一人压着嗓音,满是疑虑与不耐,“这人在里面待了两天两夜迟迟不出,莫不是察觉咱们的踪迹,索性翻窗逃走了?”
另一人微微摇头,神色谨慎,“我方才特意找店家打探过,这两日她从未踏出房门半步,三餐茶水皆是店小二送入屋内,没有任何外出迹象。”
连日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先前说话的人倦意翻涌,低声道,“那我先眯片刻,缓缓神,等会儿换你歇息盯守。”
“成。”
一人闭目休整,一人凝神紧盯客栈门窗,夜色浓稠如墨,将整座街巷裹得密不透风。没过多久,客栈房门轻轻开启,人影终于现身,值守府兵瞬间警醒,猛地推醒身侧同伴,语速急促,“快醒醒,别睡了,人出来了!”
休憩的人骤然惊醒,瞬间凝神望去,“在哪?”
“快看,上那辆黑漆马车了!”
二人不敢耽搁,借着夜色隐蔽行踪,压低声音,“快走,跟上去!三更半夜街上无人往来,务必藏好踪迹,万万不可被人察觉。”
两人不远不近跟在马车后方,全程谨慎尾随,不敢有半分松懈。一路熬至拂晓,天色微亮,外城城门缓缓开启,那辆黑漆马车没有丝毫停顿,径直驶出城外。二人对视一眼,心知此事蹊跷至极,咬牙紧随其后。
一路快马兼程、徒步奔波近两个时辰,马车最终停在了郊外一处僻静幽深的庄院门前。
二人在远处观望,确认马车里人入了庄子,才低声道,“看这情形,她应当是在此处落脚了。你留在这盯着动静,切勿妄动。我即刻回去禀报大娘子。”
天色彻底清亮,晨雾渐散,回城府兵快马疾驰,匆匆赶回王府内堂复命。许氏端坐案前,神色沉静,周身气场沉稳内敛,静待回话,“你可看真切了?”她语气平缓,听不出喜怒。
府兵躬身垂首,据实回禀,字字清晰,“属下看得真切,绝无差错。兰枝连夜同两名妇人走出客栈,径直登上黑漆马车出城,我二人一路隐秘尾随,亲眼见她入了郊外庄院,方才折返回来禀报。”
许氏指尖轻叩案沿,眸色微沉,稍作思索便沉声吩咐,“挑几名行事稳妥、手脚利落的人手,即刻出城彻查。务必查清那处庄院的归属、底细,还有与兰枝接洽的两名妇人的真实身份、来路根底,细细摸排,不得遗漏半点线索。”
“属下遵命。”府兵应声领命,躬身退下。
堂内重归寂静,许氏静坐片刻,细细思忖兰枝的反常举动,眼底掠过一丝深意,随即缓缓起身,移步往青岚居方向走去。
尚未走近院门,便见院内人影往来,匠人抬着树苗、扛着工具进进出出,一派忙碌热闹的景象。许氏见状快步上前,拦下一名路过的女使轻声问询,“院中这是要栽种树木?”
女使见是许氏,连忙屈膝躬身,恭敬回话,“回大娘子,栽种的是木兰花苗。王爷早前瞧见院中景致空旷单调,略显萧瑟,知晓公主素来偏爱木兰,便提前置办了花苗,今日特意请来匠人入园栽种修整。”
许氏闻言唇角微扬,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清淡感慨,“他倒是难得这般细心体贴。”
说罢,她抬步踏入院中,目光扫过满园忙碌景致,却不见楚清辞身影。一旁值守的女使连忙上前迎候,“大娘子可是前来寻公主?”
“嗯。”许氏微微颔首,目光环顾四周,“公主可是在房中歇息?”
女使据实回禀,“回大娘子,院中匠人劳作嘈杂,恐惊扰公主清静,王爷一早便带着公主出府散心了。”
许氏闻言微怔,心底暗自琢磨,往日沈承宁满心都是朝堂公务,素来清冷寡淡,从无这般三天两头的出府游玩,她稍作停顿,追问道,“可曾说何时回府?”
“王爷说,晚膳前应能回府。”
许氏眉梢轻挑,缓缓吩咐,“也罢,待公主回府,即刻派人来告知我一声。”
女使躬身垂首,恭顺应下,“是,奴婢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