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亮,沈承宁刚踏入殿前司站稳脚步,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成仁快步走进来,躬身行礼,将一张信函轻轻铺在案上,神色郑重,“大人。”
沈承宁抬眸看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浅淡疑惑,看不出半分凝重,“何事这么神秘?”她伸手展开纸页,纸上干干净净,只有七个字:知人则哲,能官人。
纸上无落款无印记,干净得格外反常,沈承宁静静看着那行字,有些不解,随即抬眼看向李成仁,“这是什么?”
“我今早去寻苏平打听昨晚皇城司的事,不过苏平还没等我开口,便将这两份密函交给了我。”李成仁压着声禀道,“只命我立刻呈给大人,其余并未多言。”
言罢李成仁又从怀中摸出另一张纸递上前,上面写着:陛下密授章秉谦,暗察晋王近日往来情状。
沈承宁将两张纸并排摆开,目光微微一沉,落在晋王二字上,拿起第一封,“这信件,是晋王的手笔?”
“是。”李成仁颔首,“章秉谦的人在房云私宅搜出来的,此为誊本,正本早已送入陛下手中。”
穿堂风掠过窗沿,吹得纸页轻轻颤动,殿内一时寂然无声。
“寥寥几字,不足为凭。”沈承宁缓缓叠好纸页,“苏平可还有别的话?”
“他说陛下近来严查官员升迁履历,而且入冬所染风寒久久未愈,时常咳嗽。章秉谦近日赴福宁殿奏对,频次较往日稀疏许多。”
沈承宁微微颔首,将密函递回给他,“陛下向来谋定后动,从无空举。既已着手清查,必然有据。你转告苏平,继续静观宫内动向,不必急报。”
她语气平淡,随口转了话题,“昨夜皇城司突然现身樊楼,对外是何说辞?”
“对外言道樊楼紧邻皇城、人流繁杂,殿前司值守人手不足,陛下临时调皇城司前往协防□□。”
沈承宁指节轻叩桌面,节奏缓慢,“有意思,这皇城司司职宫禁,素来不涉市井杂务,昨日倒是稀奇,便是人手紧缺也从未听闻调用皇城司的。”她抬眸问道,“昨夜闹事的邓何、商历,二人平日可有纠葛?”
“未曾听说过二人有旧怨。”李成仁据实回禀,随即随口猜测,“邓何素来行事跋扈,想来多半是醉酒失了神智,才无端闹出这场冲突。”
“世间少有纯粹偶然。”沈承宁淡声道,“商历身在吏部,恰逢陛下严查升迁关节你细查他近月往来交际,这其中定有牵扯。”
李成仁心中一动,瞬间会意。
“吏部!苏则颐不正是吏部侍郎右选?”沈承宁话音一顿,骤然反应过来其中关联,“昨日我在樊楼,亦撞见苏则颐醉酒闹事。商历、苏则颐皆是吏部核心官员,偏偏同一时段齐聚樊楼、接连失态,绝非偶然。”她语气沉了几分,即刻吩咐,“那就再查查昨日吏部还有谁去了樊楼。”
李成仁恍然,“大人是想静观圣意,再定进退?”
沈承宁抬手拂去袖上微尘,神色从容,“这几年陛下看似放权皇子理事,实则权柄自持,从未旁落。京中这点动静,我们能查到的,陛下定然早已知晓。”
“我们沉住气,不必先行妄动,等着看陛下的意思即可。”
“下官明白。”李成仁躬身,正要退下。
“且慢。”
沈承宁俯身看着案上铺开的河防舆图,抬手叫住正要退下的李成仁。“等下。这几日盯紧东水门王标的一举一动。再传信给东北水门的蒋让,让他值守放宽些。”
“漕运不久便要开启,关口松一松,正好看看他们还能运进来什么东西。”
“是。”
——
辰时已至,日光照进屋内,驱散了晨间的凉意。
苏则颐自宿醉中醒转,头脑沉胀,四肢酸软。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喉间干涩发紧,“来人。”
女使轻步入内,垂首恭立,举止规矩。“驸马有何吩咐?”
“现下什么时辰了?”
“回驸马,辰时已过。”
苏则颐心头一紧,仓促起身,脚步虚浮,险些踉跄。今日本该入朝当值,竟睡过了时辰。他眉头紧蹙,语气带着几分愠恼,“都这时辰了,为何不早些唤我?”
“公主一早便为您递了告假牒文,吩咐院中众人,切勿打扰您歇息。”
苏则颐脚步骤然顿在门边,僵滞片刻,缓缓坐回椅上,心底莫名发虚,“昨日樊楼之事,公主已然知晓?”
“昨日长公主途经樊楼,撞见驸马醉酒,特意命人将您送回府中。”
屋内骤然一静,苏则颐背脊微绷,喉间发涩。
苏则颐后背骤然冒出一层冷汗,喉头发紧,张了张嘴,半晌也没能说出一句话。这一个月来,他满心郁结,只敢躲在府中对着楚清盈发脾气,仗着楚清盈不会向外张扬,行事肆无忌惮。可一想到昨日醉酒失态,尽数被楚清辞撞见,再联想到楚炎的威严,心底便翻涌着止不住的后怕。
他压下心绪,低声试探,“公主……可有说什么?”
“公主只命奴婢们好生伺候驸马。”
闻言,苏则颐紧绷的肩头稍稍松弛,悬心略落,“伺候我梳洗更衣,再唤海棠过来。”
"是。"女使应声退下。
屋内四下无人,只剩苏则颐独坐椅上,沉积多年的郁结缓缓翻涌于心间。自上次与楚清盈争执后,他便再也不愿维持从前那般事事迁就、温顺恭谨的模样。二十余年,他在苏府始终藏锋敛锐,刻意装出温和隐忍的性子,原以为成家立室、身居官位便能挣脱桎梏,不必再刻意逢迎,谁知婚后依旧步步拘束、处处克制,思来只觉满心憋屈,无从排解。
他身为次子,自幼便活在长兄的光环之下。兄长样样拔尖,深得父亲苏万植偏爱,他常年居于人后,难得出彩。所幸他不甘平庸,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考入进士,方才凭一己之力在苏家站稳脚跟。步步熬拼、苦心经营得来的吏部侍郎右选之位,在外人眼中,却全然成了驸马身份带来的皇家恩赏。世人当面曲意奉承,背地里的轻视与讥讽,他心知肚明,只是向来隐忍不发。
“听说官人唤我。”海棠掀帘从门外走入,径直走到苏则颐身前站定。
纷乱的思绪骤然回笼,苏则颐抬眸看清来人,嘴角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你来了,坐。”
海棠瞧着他满脸郁郁,落座后微微凑近,伸手挽住他的胳膊,轻声问道,“官人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苏则颐轻轻喘了口气,心底的后怕与郁结尽数压在字句里,缓缓开口,“我昨日在樊楼醉酒,撞见了长公主殿下。此事,你知道了吗?”
“自然知道。”海棠瞧出他眼底的胆怯,心头微沉,顺势柔声引导,“官人怕什么?长公主偶遇妹夫,顺手照应本就是情理之中,何况昨日还有靖川郡王同行。这事对外只说是郡王派人送您回府,尽数归在长公主的情分上,体面周全,根本无需多虑。”
经她一番点拨,苏则颐心头悬着的石头骤然落地,神色松快不少,“对,是这个理,你说得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