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又开始做梦。

窗外下着雨，天色阴沉，隐约中她知道那是下午时分。园林里的桃树落英缤纷，黏腻的土壤夹杂着散发清香的花瓣，水珠沿着天幕落到泥土里，大颗的露水点缀其间，空气中是潮湿的腥味。

她看到一个女孩儿的头发垂着，在风雨里无助飘摇。发钗被扔在地上，裙摆有些破损陈旧，两只脚无力地晃动着——大概是一阵风吹来，花瓣无情地翻滚着，在遥远的呼喊声中化为一轮漩涡，将蓝色衣裙的身体包裹起来。

桃树粗壮，不知何时在此地出生，也不知如何经年累月地生长，日渐繁茂。于时光而言，这棵树只是众多意念中的一点，而对桃树而言，人类也不过是寿命中的一瞥。枝条应该承载过很多人的愿望：挂在上面的祝福与期待，期待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希望它能健康平安、一切顺遂；期待着爱的永恒和欲望的永不消退，将之挟持于层层现实境况里，变成了举案齐眉、与子偕老的怅惘；或者变成功成名就、长寿延绵的执着。它也曾见证过人的离开：不远处那口逐渐干涸的枯井，犹如一口苦酒，闭上眼，载入酒精的幻觉，肚子里喝得鼓鼓，灵魂下沉，□□上浮，于是得到了不得其法的解脱。

不过那女孩儿走得很安静，只是离去时双手双脚努力挣扎着，瞪大了眼睛，被恐惧的绳索扼住喉咙，眼泪像是珍珠般坠落，无声滴在草丛里，沾湿一只蝴蝶的翅膀。除此之外，这一切都发生得很安静。就像是一个人某天吃腻了一道菜，打算转身到另一个小巷买些听说过的吃食一样。

早上太阳出来，于是穿着衣服到地上洗漱、梳理头发；傍晚夕阳西沉，不知夸父停留在何方，或许是女娲将之用绳索拽走，于是做了该做的事，心里想着些奇怪的、遥远的什么，那些发生时我们尚不可知，直到如今想来都是些避无可避的东西。

然后她便死去了。

待到月光出来，那抹温柔的光晕更像是夕阳的余晖。褪去了鲜艳的红，剩下俏丽的黄。

蔚蓝上前，面前产生无形屏障将两人隔开。她想不起那是谁，只知道那是自己认识的，甚至十分熟悉的人。她看着那女孩儿再次发出剧烈的颤动，眼睛猛地睁开，仿佛意识到什么，却已无力回头，双手和双脚并用，在此加快自己的死亡。

直到第三次……第四次……

大概多到自己也已经数不清究竟发生了多少，外界的天旋地震将她从梦境中解脱出来。

身上很干净，没有汗液也没有泪水。0932坐在桌子上，看着她从浴缸中爬出，擦掉手腕上的痕迹。

蔚蓝一直觉得水是个好东西。你很难想象有什么东西可以将世上的痕迹通过抹除的方式留存，水却可以。小到一滴眼泪，或是一拳湖泊，又或者田地中的流水、高山上的瀑布……小到清晨的露珠，大到生命的结束。

“宿主，上个世界已完成核算，恭喜你，成功完成任务了呦！”

根据系统的提示，完成任务的次数越多，攻略者被停留在新世界的时间将会适当延长。

系统通过电量在对方脑海炸出一朵朵美丽烟火的时候，她亲爱的宿主正裹着浴巾撅着腚擦洗地面的血迹。

卫生间有些闷热，此时已经被蔚蓝开了一条小缝，客厅的风吹拂着她的身体。她埋头，脸色十分严肃，直到最后一滴血迹在肉眼中消失，轻轻略去痕迹。

“给我本世界信息。”将抹布丢在地上，望着眼前的虚空，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江蔚蓝是总裁郁厉的贴身助理。

郁厉是本世界的恶毒女配，为人处事狠辣果决，从小就暗恋自己的妹妹，也就是女主常卿。卿卿是个如同精灵般可爱的女孩儿，她和郁厉相反，像一个小太阳，想到什么就愿意做什么，而且都做得很好。郁厉喜欢她时，她正和学长热恋；后来郁厉终于放弃，卿卿却在国外和另一个女孩儿确立了关系。

对女主常卿而言，这世界的一切都是开放的，它们随自己诞生，又随自己的意念消亡。财富、美貌、人际、爱情或者亲情，都会像风一样穿过自己的身体，而她试图也理应可以驾驭它们，至少与之同行一段时间；郁厉则清楚地明白，世俗中的一切都是伴随物质和权力产生的，唯有爱，珍贵而可悲的爱，一旦它臣服于它们，便不再是爱，可是除了这些，她这样的人不会被爱选中。

手机响起，是人事发来的消息，让她下周按时上班。弹窗中，除了这一条还有很多关于高利贷的催债信息，截止时间是当天晚上。

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应该是这一句：“我知道你妈妈的住址，如果再不还钱的话，就不要怪我们不客气了哦，亲。”

蔚蓝挑眉。以为加上“亲亲”就不是暴力催债吗？亲，你这样是违法的你知道吗？

看着银行卡里像鸡蛋般光滑的余额，想象着未来这扇门将被泼油漆的样子，她忍不住“啧啧”两声，要系统将自己储蓄的钱变成现实里的金钱，先还一部分。

0932叹了口气，晃着脑袋把它们充进卡里，余额立刻被扣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