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洁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梦到沈蔚蓝死于一场车祸,轿车冲撞至围栏,她的脸庞渗出血迹。在夜风呼啸中,对方缓缓闭上眼睛,好像陷入一场沉睡。想要叫醒她,却怎么都无法触碰,她看着黑暗一点点吞噬对方,直到鸣笛声由远及近响起。
再次睁开眼,是在一个陌生的发布会上。她听着自己用冷静的声音宣布将会退出娱乐圈的消息,在众人调侃声中露出得体的微笑。楚洁知道自己并非心甘情愿。
直到有个男人举着话筒高声问道,“楚小姐,听说沈蔚蓝女士曾经抢过你的男朋友,对此你有什么回应?”
她愣了片刻缓缓说道,“我很想念她。”
她走到“自己”对面,看着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那是自己四十多岁的容貌,眼下有一圈黑青,眼皮肿胀,虽然用妆容遮掩掉,依然能看出是哭泣过的样子。
不知是谁推了她一把。在重力的冲击下她猛地坐起来,弓着背,就像一只受伤的豹子。
手机屏幕亮了。
楚洁按着太阳穴,拿起手边的纸巾将汗水和泪水擦干。沈蔚蓝的忌日快到了,每到这个时候她都会做噩梦,夜里无法控制地颤抖和流泪。她想找人看看蔚蓝是否过得不好,怎料到外面风言风语,谣传蔚蓝死了都不让她安生。
电话是经纪人打来的,要她过几天参加新剧的发布会;还有一条陆修的信息,约她一起吃茶。她前后都做出回复,放下手机走近浴室,让温热的清水冲刷在自己身上。
她是个很喜欢做梦的人,小时候害怕鬼怪,却经常做些行侠仗义的事情;长大后,她明白有时人类比鬼更加可怖,还会希望像蔚蓝这样的“鬼”早些出现,做个新奇的鬼脸让自己开开眼。可惜对方没有。
沈蔚蓝真是个心肠狠辣又冷漠的人。
她们成为朋友是源于楚洁的主动——主动替她挡酒,主动给她解围。那时阿蔚还很青涩,嫩嫩的,身上散发着洗发水的味道,像颗清香的苹果。后来对方才知道,原来楚洁对每个人都是这样的,这一切都来自她那高傲膨胀的自尊心,可阿蔚还是默默地站在了自己身边。
沈蔚蓝不仅不喜欢掺和别人的事,而且眉宇间经常流露出不自知的不耐烦。她让对方收敛一点,那人总会笑着挽住自己的胳膊说,“放心啦,我演技很好的!”
她们被捧红过,也人气低落过,身边的人来了又去,只有二十岁的两个人相互依偎。
阿蔚经常说,“菩萨,能不能不管啦,看看你身边的泥人!”
“不管了不管了,真的再也不管了。我相信我的福气已经够给你这位泥人塑金身了!”
她经常这么“骗”着对方。
她们的友谊持续到二十八岁。那时外界传言楚洁接触了新的男友,还有一位比自己大十二岁的大佬跟在左右,说她左右逢源,事业如日中天。事业好是对的,可是好的令人胆战心惊——老男人常问她另一朵“姐妹花”在哪儿,要不要试试新姿势。
碰巧制片公司的三公子也在追求自己,楚洁心一横飞速和蒋飞鸿待在一起。等沈蔚蓝从四川拍戏回来,她已经答应了蒋的求婚。
对阿蔚来说,这应该是一种背叛。她苦口婆心,可惜楚洁不为所动。她得承认那时的自己是有些心动的,在逃无可逃的世界里,蒋飞鸿是她的利益点,也是情感上的避风港。她可以骗过经纪人,可是骗不过对自己再了解不过的好友。
和蒋飞鸿在一起六年后,对方的确出轨;大快人心的是那位大佬终于把自己玩儿脱,病死在床上。她曾经试着和沈蔚蓝搭话,可是她太桀骜,不愿递给昔日好友一个眼神。
她们曾经有过同一个经纪人,分开的时候徐月行选了阿蔚。徐曾经说,“你不缺一个能带火你的人,可是沈蔚蓝不太行,我就当做做好事。”
阿蔚母亲去世后,楚洁是最早一批知道的,就像自己举办婚礼时,对方偷偷出现在现场一样。
她曾经联系徐月行,劝慰沈蔚蓝将母亲放在养老院不再接回,蹩脚的理由则是“她太笨了,不会照顾人”,实则是担心一旦涉入那盘棋局便不能抽身。阿蔚很倔,很自己一样,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要将母亲留在自己身边。
楚洁觉得她们两个彼此就像一面镜子,又像月亮,明暗之间其实都是一体。
是从什么时候明白这个人不再属于自己的呢?
看到她明艳的脸上开始流露出各种表情:开心的、不屑的、孤独的、放空的,在那个叫作“孟思懿”的姑娘身边,她不必隐藏真实的自己——因为那女孩儿虽然聪明却不多,看不透她的伪装。
她看着她们的切片,到直播间听到熟悉的台词,看她在节目里如何落荒而逃……明明是真实存在的人,有时却觉得亲近又遥远。
就像一个活在记忆里二十年的人突然跨越时间的隔膜,呈现出本真的模样。那人是她,也不完全,或者说,是真实鲜活的另一个人,而不是青年时期的沈蔚蓝。
她们最后一次,也是近些年的第一次同台,是在颁奖晚会上。阿蔚穿着以前最喜欢的裙子,换了新的发型,乖巧又茫然地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衣裙摆动,是她已经有痕迹的躯体和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