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思懿仍然记得自己第一次作为最佳女主角站在领奖台上的心情。台下掌声雷动,她面带微笑眼中泛泪,有瞬间不知道是真实反应还是表演。
竟然不是原以为的喜悦和激动,而是一种怅惘。
徐月行紧紧拥抱着她,温热的手臂,熟悉的眼神,就像透过自己的身体看向二十年的另一个人。
可是自己该在哪里去寻找沈蔚蓝的踪迹呢?
二十年前,当她完成当日的拍摄拿起手机时,app上显示未接听的呼救电话。她下意识以为那是蔚蓝不小心戳动的,却还是点了进去。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手机显示“无法接听”。
孟思懿不太记得那天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只记得后半夜平台空降热搜,标题是“知名女演员被人连捅5刀身亡”,配图是模糊的图片和大量鲜血,以及被封锁的现场。
那一夜几乎没有睡觉,只是没由来的拿着手机给对方拨打电话。她想象着沈蔚蓝宿醉醒来,一边嘟囔着一边抱怨,“你打一百个电话干什么呢?我又不是木乃伊!”
她甚至幻想着,或许沈蔚蓝会因为这突如其来而接连不断地电话明白自己的心意。
于是带着这种臆想和隐秘的期待,在胳膊变得僵直前,她并不打算停下。
直到凌晨外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很多车辆与人员跑动的声音,她穿着外套走出门,看到同一楼层的楚洁猛地打开门,像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前辈的眼神始终压抑着,像是某种无望降临,留给众人一个孤独的背影。
那时她正和楚洁搭一台新戏,对方像是一颗闪耀的星星,而那些早有耳闻的有关蔚蓝的故事也如同刀子深深插进心脏。所以她和楚洁并不亲近——无论是剧中角色还是戏外。
尽管片场的楚洁和超话里大多数描述的都一样:美丽、优雅,仗义、侠气,演技好、严苛,温柔而照顾每一个人。和蔚蓝那种漫不经心、佯装的良善总是不同的。
身旁的工作人员挨在她身边,十分紧张地说着,“姐你也看到了?好可怕!丧心病狂啊这些人……”
她轻轻拍着对方安抚,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听说事情闹得挺大的……”
沈老师你看,有件奇怪的事,你为什么不接电话?
她打算转身离开,直到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听说死的是楚洁老师那位多年的挚友……”
“好可惜啊,下一部剧就要开播了,刚火起来,啧啧。”
吵闹声变得清晰,她抓起其中一个人问道,“你刚说的是谁?”
回答自己的只有那个男人挣扎着,恐惧又茫然的表情。
早上七点半,天已经放晴,皮肤却还是很凉,穿着棉衣也是如此,就像置身于冰窖无法融化。
新的一通电话打来,不是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是导演严酌问她,要不要来参加沈蔚蓝的葬礼。
“她对你还是很好的,当初那个剧她向我推荐过你。”导演缓缓说着,听起来打不起精神,“当然,不来也没什么的……”
娱乐圈的人情冷暖,他已经见得太多。
孟思懿只能听到自己直愣愣地说,“要。”
葬礼是楚洁一手操办的,安安静静,应该很合沈蔚蓝的心意。
她想起小时候和妈妈一起给奶奶办葬礼也是这样,她们披着白色麻布,穿梭在人群中。外界有关她的死因还没定性,只知道是前往临川做捐助发生了意外。
有人说,“这才是真的做公益,别人都是假装,要不然就动动手指”;也有人说,“她的经纪人你们不知道吧,肯定是干了什么坏事,公司给她找的理由,还是太年轻。”还有一些风言风语,说她私生活混乱,和严酌有一腿,严酌发了声明,可惜除了知道他性取向的圈内人没人相信。
原来死亡足以掀起这样的风暴,而那些历年来的地震、暴雨,各种自然灾害和无助个体的声音,都被淹没在人们的津津乐道之中。
娱乐公司的切片发力,营销着她过往的经历和每部剧的导演与主演,就连孟思懿自己也不能幸免。他们猜测着她们之间的情谊,夸赞她主动出场葬礼,斥责她没有在鞠躬时流泪。
她把照片放在怀里的冰冷,睡了很久很久,直到二十年以后,和对方一样走过四十年岁月。这次她们终于没有年龄差,她得以重新确认自己的心意。
她认识她的时候,她40岁,没有家人,没有爱人,没有朋友。茕茕孑立,垂垂老矣。
她曾以为自己追逐的一直是那抹月光,直到某一天乌云遮蔽,才知道自己追寻的是那深蓝色的幕布。
徐月行成为新的经纪人,全盘接手过去的一切。她是个很有魄力的人,热情而孤独,偶尔望着自己的眼神会有一丝悲伤。
说起那辆破旧的小汽车,她会指着照片笑着说,“这还是我给她挑的呢,当时不知道有多高兴,开着车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