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待逐渐褪去，女孩儿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担忧。

宫人引荐，轻轻上前推开最后一扇门。

百官早已退朝，皇帝不知所踪，只余空空荡荡几个人。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对，这空荡是被太后留下的，天下都是她的拥趸。

太后高坐宝殿之上，影影绰绰，看不清表情。她摆摆手，朝安便点头上前——

椅座上升腾金龙，背后的屏风伴有云龙戏珠，线香的味道浮到鼻尖，是沉郁和权力交织的气息。朝安公主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给对方请安。她将头置于地面，却不知过了多久，殿里依然安静，好似不存在任何人和事物。

天地退潮，只留下这个小小的人。汗水沿着额头落下，她好像听到了呼吸声，只是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周围那些看不见的人的。

半柱香过去，比孟思懿想的时间还要久些。导演没有喊停，总是要继续拍下去，她终于大着胆子抬起头，脖子发出清脆地闷哼，在这里清晰可闻。脊背弯曲，后牙有几分酸痛，眉头蹙起又猛地装作松开——坐在龙椅上的女人长得一张典雅绰约的脸，眼中似笑非笑，是漠视也是审视。

但又并非全然如此。朝安看到对方眼中极速地划过了什么，于是她微微张开唇，眼神也跟随对方转动。她下意识地觉得那不是讨厌。

可那双眼猛地亮了起来，正如漆黑中划过的剑光。一道很轻的声音突然响起，“是谁准你抬头的？”

孟思懿的身体一抖。她眼前不再是周围的群演，耳边也不再是机器的声音，只有那双眼睛。

·

导演坐在监视器前，眼睛紧紧盯着这场两人的对手戏。

镜头中，女孩儿的脊背好似在被无形的压力不断压倒，终于在寂静的大殿中抬起头颅。她的眼中有一丝惊讶和如释重负，还有一种自己尚未察觉的茫然。直到耳边惊雷响起，身子猛地一颤，好似完全回过神来，与椅子上的人四目相对——

萧太后看着那张脸，眼睑轻微抬起，唇抿着，连呼吸都沉重几分。她的模样端庄，眉间拱出一处小川，脸上浮现出某种奇怪的神色。不过那时间很短，犹如电光火石，一切归于平静。

歇斯底里的太后如今沉静自若，丝毫没有疯癫的状态；而那个足智多谋的女孩儿，眼睛不自觉看着她，好似孩童，直到再次穿上成人的外衣。

严酌啧啧称奇，不自觉拍着手，长长舒了一口气。“思懿，太棒了！你和沈老师表现得太好了，简直完美！”

孟思懿走过来，和导演低声说了什么——她想再看看沈蔚蓝眼中那抹奇怪的神采究竟是什么。

沈蔚蓝晃晃悠悠过来，偏过头，看两人在那里嘀咕研究。仿佛知道她的好奇，目光扫了一眼淡然道，“你不需要通过回看去猜测那是什么，甚至她的动作于你而言一点都不重要。”

“如果叶澜安自己发现了那是什么呢？”孟思懿问。

“那是属于女主的答案。”对方便笑着答。

沈蔚蓝去一旁休息，助理走过来递给孟一个绿色的小风扇。她僵硬地抬手，脑海里那双眼睛依旧挥之不去。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欣赏，惺惺相惜，还是怀念？

导演愉快地拍着她的肩，“思懿，怪不得蔚蓝开拍前和我说会延长你们沉默的时间，让我试着抓一下你抬头的特写。”

他指着监视器里重复的片段，“太自然了，简直就是你和这个人物瞬间结合起来的感觉！”

那一天大家好像都很高兴，此前NG多次的挫败感被一扫而光。初见时的愕然、好奇、忐忑、恐惧，甚至不自知的不耐烦都被镜头记录下来，那不再仅是朝安公主，还是二十岁的少女叶澜安，是在那个世界中有着自己灵魂的人。

这种感觉太奇怪，酥酥麻麻，头昏脑涨。孟思懿探头向四周望去，却见她自己拿着剧本，全神贯注地沉浸在新世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