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吧。女孩儿笑着说道。
身体不受控制,将头探进鱼缸。头发四下散开,鼻腔中是水的味道,那只斗鱼像找到同类,或者以为那是一座黑色的假山,抖动着身体,滑过水流,来到她面前。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白色的,逆着光。她的指尖冰凉,沿着脖子向前摸索。斗鱼安静地落在掌心,孔峤的眼睛盯着她的手指。
下一刻,眼前充斥着大量的红,被捏死的鱼重新脱离视线,于水波中再次获得自由。
孔峤感觉自己的身体也跟着飘起来,这一次她不再感到恐惧,反而觉得温暖。就像回到母亲子宫时,被羊水紧紧包围,不知谁在吟唱,断断续续。
死亡。她终于意识到这种情景叫做死亡。
可真实的死亡并未来临,海水褪去,她从浴缸里爬出来,看到面前黏稠的红色。
地上有一只跳出来的鱼,还没有死去,在光滑的地板上扭动身躯。孔峤拾起它,将它放进马桶里,按键,冲水声过后,最后一只鱼也离开。
浴室和卧室的墙上依然贴着有关那个人的信息。因为害怕忘记,她把她的脸放大,用透明玻璃纸密封,避免受潮和破损。
网络上时不时还在报道女儿杀死亲生父亲的新闻。男人的惨状没有打码,血腥惨烈,与之对映的是尸体囊肿以后绽放出花骨朵的照片。
她想看看,却觉得那不是真的她,只是虚假的,好似被放大的谎言的躯壳,可除此之外,那个人的眼睛和脸好像也越来越不真切,逐步退出在记忆中。
二十岁的时候,她还不明白什么是爱。她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偷窃来的。
通过家长一次次给别人赔礼道歉,她终于确信自己是被爱着的;在那个人面前拿走那她的一切,也不过小惩大诫。
爱一个人难道不能是占有吗。
就像她付出尊严和谎言换取的那些东西,如今都安分地待在精致的柜子里。灯光打开,一排排望去,每个都美好得令人炫目。
她记得把脸伸在水中,湿漉漉站在对方面前的感觉:一如是处,却没什么可以值得失去。
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厌恶,也没有嫌弃,只是看着她。水可以清洗罪恶,将身体与灵魂最深处紧紧相贴。
就像最饿时,胃不停地向内探索,收紧,再一次收紧,进入痉挛着的吐露液体的黑洞。
她告诉那个叫做方如星的女孩儿,所有在那个人身上得到的东西,终有一天会被如数收回。
因为她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不会因为偷窃被驱逐出她的土地,这是好的;
但她从未得到过奖励:不论是背叛她的,还是匍匐在她脚边时,所表现的乖顺的表情。
一个男人告诉她,假如一个女人不爱他,只是因为她没尝过爱情的滋味。他遇到了阻碍,于是让她去到她身边。
她去了。于是像他一样,她坚信,那个女人不爱自己,只是没尝过爱的滋味。
她问她知不知道什么是爱。
那女孩儿看着远处笑起来。她说,孔峤,你是一个烂人,我也是一个烂人,烂人,是没有真心的。
“烂人的爱是错误的爱,不会带给人幸福,只会带给别人灾难。”
可是她的爱明明让自己觉得安全。
孔峤再一次望向浴室中挂着的女人的画像。
如果没有那连绵的雨,她们现在应该是一样的。拥有相似的年龄和苟延残喘的能力,蜗居于城市的一角。
假如爱不是占有,而是一种牺牲和付出。她曾经在她身旁,有过短暂幸福的时刻,而那些片段只有自己记得吗?
她曾向对方索要一个心愿,用坏掉的肋骨换取自由。可是后来,她不想要自由。
她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
再后来,她知道她死了。再也不会回来,埋在一个别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很安静。
她不再渴求她的体温和爱,也不再奢求留在她身边。
她想让她回来。
如果时光能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