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衍棠的身体逐渐僵硬,蔚蓝手一松,便落在床上睡着了。病号服堆叠在一起,远远望去,就像年轻的女子趴在坟墓之上告别。
“0932,兑换我的车,帮我屏蔽医院监控。”
患者穿着黑色外套和褐色牛仔裤,换上深色雨鞋,用帽衫遮挡住表情。楼道陷入黑暗,头顶的摄像头中,暗色身影缓步离开。
车辆疾驰而过,每个摄像头都会拍下她的脸。蔚蓝没有抬头,却也没有刻意遮挡,只是正常行驶,感受窗外的风触碰指尖。
到达目的地之际也是一个雨夜,没人知道一只水鬼偷偷回到故乡。
她本想在那条记忆中的河流结束生命,可看到魏兰的死亡后,脑海里还是拼凑出一个新的念头。
于是她匆匆离开,甚至没来得及见自己的主角一面,告知她那些萦绕于心口的谎言。
路途上,连绵的粉红云朵,好似孩童脸上期待的红。
进到家门时是后半夜,雨水淋漓,困于睫毛不愿离开。男人正躺在床上睡得香甜,桌上有酒,地上到处垃圾,还有隐约可闻的尿骚味儿。
魏兰离开后,年幼的孩子没有逃脱父亲的毒打。每次心情不好或者酒过三巡,他就会把她拖到角落里暴打一顿。
后来,他娶了一个年轻的女人,两个人没有领证,只是搭伙过着。女人的出现给这个家带来一丝新的希望,男人对外说前妻是和野男人跑的,蔚蓝只是沉默不语。
她是个懦弱的孩子——
没有离开并不是因为担心拖累母亲,只是不愿出去受苦,而那时,因为有母亲的保护,男人的拳头尚未落在自己身上。
好光景也不过半年,女人和刚出生的弟弟重蹈覆辙,重复着与母亲一样的命运。
有一年,那女人说要带孩子出去逛逛,蔚蓝便在家里等,等到傍晚时,他们依然没有回来。
她那时已经知晓自己的命运。和母亲一样,长到十六七岁,被父亲因为学习不好带回家,早早相亲,成年后嫁人,生一个孩子。
她学习一般,耽于享乐,最大的愿望是有一笔横财,可以拿着它出去找找母亲。说她们母女连心也好,说她自己怀着鬼胎也罢,她确实是这样的人。
恶心,从小到大,她都知道自己很恶心。
老师不喜欢她,说她身上很脏,同桌说她身上臭臭的,男人老是说这些看不起他们的人都该死。母亲在的时候,会给她梳好头发,换干净的衣服,教她课本上的学问。
就算魏兰的命百般不好,可她长得不难看,即使不能上学,也应该嫁个好些的男人。可她没得选。
所以错在谁呢?
许蔚蓝拿出刀,缓缓蹲下身,俯视酩酊大醉的父亲。他脸颊凹陷,眼下尽是青紫,一呼一吸,嘴巴一阵酸臭的腐朽味道。
“你、你是谁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挥动手臂,以为一切都是梦。
他当然认不出眼前的这个女人。虽然他们身上流着同样的血,但神奇的是,都以彼此为耻。
蔚蓝没再说话,只是微笑着看着对方。
“我都有点舍不得杀你了。”
站在面前的,是一条真正的生命,也是与自己有血缘,本该至亲的人。她不得不承认,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另一个卑鄙的自己。
陌生,却又熟悉到可以瞬间描绘出灵魂的尺度。
男人惊了一下,身体抖着,想要翻身下床。蔚蓝拎着他的衣领,径直拖到地上,还未等到发声,一刀插入喉咙。
温热的血溅在衣袖和手臂上,发出似蛇滑动般的声音。
“阿星,这是我给你上的最后一课:
刀锋永远不要指向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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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亮,远处山峦隐约可见,裤子走在草丛中沾上露水的潮气。
河旁立着“禁止野泳”的牌子,已经发锈。蔚蓝将血衣脱下,换了随手带的干净衣服。舒服的秋衣和干燥的内衣内裤,而原先那套折叠整齐,放在匕首下方。
留于中间夹层的,只有一句简单的话,“风云流散,就此一别。”
过往做过的财产公证,遗照照片也附在信封之中。
远处有惊恐的嚎叫,她弯腰将鞋子脱下,缓缓走入水中。
童年时死亡的窒息再次袭来。
身子下坠,于冰冷的温度中,缓缓闭上眼睛——
一切再次陷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