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采采的父亲在大理寺任大理寺丞,是这一屋人里,除了她这个青阳县令之女,官阶最低的一个。
江家门第不算显赫,送女儿来香药库,想来也是家里的意思。
这样的地方,说苦不苦,胜就胜在能挨着贵人眼皮底下做事。哪怕最后没能得谁青眼,混个脸熟,往后说亲议婚,总也多几分添头。
江采采本人倒瞧不出多少钻营气。
她人如其名,很文气一姑娘,说话也比较直接。方才在廊下,她不抢着出头,也不跟着旁人起哄,连收拾行李都是不疾不徐的,瞧着像个懂分寸的人。
云羡则是这几人里年岁最小的,如今不过十七。
她一看便是自小被家里宠大的,眼里盛不住事,喜怒也都搁在脸上。方才一进门,便东看看西瞧瞧,满眼都写着“真要一起住”的稀奇,半点心机也不藏。这样的人,不用想便知是娇娇小姐。
搁在这满京华的深宅高门里,却未必全是福气。
姜绵对她印象还挺深。
这云羡是与六皇子宋知栩一道长大的。
因其父在国子监,她自幼便常出入宫闱,和那位宋知栩算得上青梅竹马。少年人一处长大,情分总比旁人厚些。
前世宫里也不是没人私下议论过,说宋知栩待她与旁人不同,只是这种事,没摆到台面上,谁也不会傻到去戳破。
可后来云羡到了说亲的年纪,进的却不是王府的门,却是宋宴清的后宫。
从青梅竹马,到兄长身边的宠妃,这里头到底有多少阴差阳错,多少不得已,如今再瞧眼前这个一派天真的小姑娘,倒无端生出一点刻薄的兴味来。
可惜她前世死得早,后头那些风月官司没来得及看全,如今想起来,竟无端生出一点刻薄的好奇——也不知她死后,宋宴清头上那顶冕冠,到底有没有生出一片郁郁葱葱来。
这念头未免恶毒。
姜绵自己想着都觉好笑,便只在心里冷冷一哂,没露半分在脸上。
再往旁边看,便是陈婉宁。
陈家也不是什么老牌显赫门第,父辈在朝中算不得顶顶出挑,真正替陈家撑起脸面的,是她兄长。
那位陈家郎君是近两年才冒头的后起之秀,文章做得漂亮,差事也办得稳,在京中已有几分名声。
姜绵将几人都在心里过了一遍,越发觉得这同寝一事,怕不是什么巧合的热闹,而是实打实的麻烦。
往后但凡有点风吹草动,怕是想装看不见都难。
她想到这里,抬眼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目光在李亦棠、林半夏身上轻轻一顿,又慢慢收了回来。
这香药库里的戏,先前还只在外头唱。
从今夜起,才算真正唱进屋里来了。
林半夏最先发作。嫌恶地拿帕子掩住口鼻,秀眉拧成了一个死结:“这屋里烧的什么劣等木炭,一股子烟熏火燎的呛人气味!还有这床铺,硬得跟青石板一样,是给人睡的吗?”
太常寺规矩森严,新录的女使一律不许带贴身丫鬟伺候。
这群在家中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如今对着一间空荡荡的屋子,自然是浑身不舒服。
李亦棠倒是不显山不露水,仍温声劝道:“林妹妹且忍忍吧。主考女官白日里也说了,香药库不比家中,咱们既然是来当差的,总要守这里的规矩。”
她转过头,视线扫过屋子,最后落在了正在最里头、靠着漏风窗棂的角落里默默收拾行囊的姜绵身上,下巴傲慢地一抬:“喂,那个姓沈的。”
姜绵手里的动作没停。她将被褥抖开,平平整整地铺在硬木榻上,这才转过身,神色平淡地看着她。
“看什么看?”林半夏理所当然地指了指地上的炭盆和水盆,一副指使下人的口吻,“这里就数你出身最低,乡下来的,想必在家里做惯了粗活。去,把那炭盆拨旺些,再去外头院子里打盆热水来,本小姐要净面。”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一向娇气地云羡也低着头假装整理包袱,江采采和陈婉宁也各自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李亦棠则坐在榻边,垂眸拨弄着腰间的玉佩,仿佛根本没听见这边的刁难。
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个“小县令之女”作何反应。是像个鹌鹑一样忍气吞声去伺候人,还是不自量力地跳脚硬顶。
姜绵立在阴冷的窗边,半张脸隐在昏黄的灯影里。
她没生气,也没急着辩驳,只是轻轻拍了拍袖口沾上的浮灰,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东舍里格外清晰:“林姑娘若是眼花了,明日白日里大可去求医官署的医官开几副明目的药。这屋里统共就站着六个人,皆是今日崔掌库亲自点录的香药库女使。你这声粗活下人的使唤,不知是在叫谁?”
林半夏脸色一变:“你敢顶嘴?!”
“不敢。”姜绵抬起眼,目光古井无波地迎上林半夏喷火的视线,语气不疾不徐,“只是好心提醒林姑娘一句。这里是太常寺,不是林府。进了这扇门,便只有品级与差事,没有主子和奴婢。林姑娘若实在娇贵得连脸都自己洗不了,方才女官大人的话犹在耳边——”
姜绵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现在交还腰牌,卷铺盖回家,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