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微凉,力道却拿捏得正好,既不显轻浮,也不至让她真的撞上来。
肌肤相触的一瞬,狭小车厢里药香愈发浓重,连呼吸都像无处可避,轻轻一错,便要碰到一处去。
姜绵总会像被烫到似的,慌忙撑着身子退开,嘴上却偏要硬邦邦地刺他一句:“陆郎君还是省着些力气吧,伤还没好全,仔细为了扶我,又把伤口扯开了。”
陆知舟便神色自若地收回手,重新将视线投向虚空,语气淡淡:“你若撞傻了,这车里便少了个能解闷的活物,陆某这一路岂不是更难熬。”
这是在夸她呢?
姜绵送给他一个假笑。
陆知舟从鼻腔里轻嗤了一声。
虚伪的女人。
姜绵早习惯了陆知舟对自己明里暗里的嫌弃,遂不以为然的抱着膝盖。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扑哧”一声真笑了出来。
陆知舟躺在厚厚棉被里,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清俊的脸,活像个被人蒸得半熟的白面馒头。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笑什么?”
“没笑什么。”姜绵强忍着笑,嘴角却还是压不住,“就是忽然有点心疼您。像您这样的富贵郎君,怕是从来没吃过这等苦头吧。”
陆知舟这才睁开眼,凉凉扫了她一眼。
心疼?
她那双眼里分明写满了“幸灾乐祸”四个字。
姜绵越看越想笑,索性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陆郎君,我觉得您名字里的那个‘舟’字,往后怕是又得改改。”
陆知舟眼皮一跳。
“改成‘躺’字才更贴切。”姜绵郑重点头,“陆知躺。您觉得如何?”
“……”
陆知舟闭上眼,胸口轻轻起伏了一下,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半晌才缓缓吸进一口带着苦涩药味的空气。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姜绵等了半天,没等到他还嘴,反倒有些不习惯,忍不住往前凑了凑:“生气了?”
“没有。”
“当真没有?”
“我只是在想。”陆知舟依旧闭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等我好了,该如何报答沈小姐这一路的救命之恩。”
姜绵眼皮莫名一跳。
下一瞬,陆知舟睁开眼,偏头看向她,唇角缓缓牵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毕竟若没有沈小姐,便没有今日的陆知舟。”他看着她,语调斯文得近乎温柔,偏偏每个字都像绵里藏针,“这般厚恩,陆某自然铭记于心,来日一定——厚、厚、报、答。”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
姜绵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就是开个玩笑。”
“我也是开玩笑。”
陆知舟重新闭上眼,他摩挲着自己大拇指上被晓康赎回来的扳指,懒洋洋道,“沈小姐不必紧张。”
晓康与卫民一前一后,不远不近地护着马车。听着车厢里那有一搭没一搭、却暗流翻涌的来回试探,晓康忍不住无声咧了咧嘴。
主子这几日虽然伤着,但精神头瞧着倒是比在汴京城做闲差时还要好上几分。
其实早在数日前的岔路口,太医署的车队便转向去往别地颁药了。
临行前,老医官十分识趣地单独拨出了一辆宽敞的青帷马车给他们,又留下足量的药材,这才恭敬拜别。
马车一路专拣僻静的乡间小道走,白日赶路,夜里歇息。
后半程的路上,便只剩下他们四人。
就这样蜗行了十数日,伴随着车厢里两人默契又恶劣的互相试探,一行人竟也有惊无险,渐渐逼近了汴京地界。
马车在距离汴京城十里外的长亭停了下来。
初冬的汴京城外,寒风猎猎。远远望去,那座巍峨如巨兽般的古老城墙在铅灰色的苍穹下绵延不绝,透着一股压抑的繁华与森冷。
车厢内,那股苦涩的药香仿佛也因为即将到来的分别而变得稀薄起来。
陆知舟的伤势已大好,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已经能勉强坐直身子。
他褪去了那身裹了十几日的厚重棉被,换上了晓康递来的一件花样低调却用料极佳的鸦青色大氅。
那股子清贵出尘、高不可攀的世家公子气度,随着这身衣裳的加身,自然地回到了他的身上。
只这么安安静静坐着,便已隐隐露出几分世家公子的矜贵气来,与先前那个蜷在药车里、被姜绵笑作“陆知躺”的病鬼模样判若两人。
姜绵抱膝坐在对面,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
她那双算计的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清醒的暗芒。
十几日在这狭小车厢里斗嘴、试探、甚至隐隐生出的那一点“同生共死”的错觉,在这一刻,被这件鸦青色的大氅残忍地割裂开来。
他本就该是汴京城里的人。
是高门第宅,是朱门绣户,是一封帖子递出去便能惊动半个官场的陆家公子。
想到这里,姜绵心口莫名一沉,面上却仍撑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故意笑道:“怎么,到了自家地界,陆郎君连气色都好看了不少。果然还是京城养人。”
陆知舟闻言,抬眸看了她一眼。
看着她这副瞬间竖起满身尖刺和伪装的模样,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细微的烦躁。
“沈小姐若是羡慕,”他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待进了城,自然也能开开眼界。”
到了该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姜绵没有半分迟疑。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一把抓起那个视若珍宝的包袱,干脆地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起身便要往车门外钻。
没有欲言又止,没有依依不舍,甚至连一句场面上的“救命之恩来日再报”的客套话都懒得说。
这十几日的生死相依、同吃同住,在她眼里似乎就只是一场早已银货两讫的交易。
到了站,就该下车,毫不拖泥带水。
看着她这副毫无留恋、甚至迫不及待要奔赴新前程的决绝背影,陆知舟心底那丝细微的烦躁,忽然不可遏制地放大了几分。
这女人,还真是过河拆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