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以为,这女子心比天高,又怎会在还没摸清他陆知舟底细的情况下随意攀附呢?
可她一个冒牌货,哪来的底气道德绑架自己?
她越是这般拿腔作势,陆知舟便越笃定她存了待价而沽的心思。既要演委曲求全的戏码,他干脆顺水推舟。
既然她想演这出委曲求全的戏码,那他便干脆顺水推。
果不其然,听得屋里那把柔柔的嗓音很快便带了几分以退为进的拿捏:“也是。陆郎君本家在汴京,自然瞧不上清荷这样的小门小户。清荷自知鄙薄,哪里敢——”
“沈姑娘多虑了。”
陆知舟忽地出声,温温打断她。
那语气仍旧是世家子弟惯有的端正和从容,不疾不徐,听着甚至比平日还要温雅三分。
“陆氏家训森严,陆某既冒犯了姑娘,自没有让你平白受委屈的道理。”
他顿了顿,声音越发清和。
“不若这样。待我回京复命,便立刻向家中长辈禀明此事,请他们修书一封,八抬大轿——去青阳县沈家,正式提亲,如何?”
“去青阳县沈家”几个字,被他说得格外清晰,不轻不重,却字字都戳在姜绵命门上。
屋内,姜绵原本还捏着腔调、预备再挤两滴泪,闻言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去青阳县提亲?
真要让陆家的知道了,以他们的手段,还不得把她底细翻个底朝天?
心头骤紧。
可这慌乱不过瞬息,她眼珠微转,便咂摸出味来——这厮定是存心试探。前世的记忆里,陆知舟骨子里便是这等腹黑心肝。
“郎君此言……当真?”
姜绵隔着门板,语气陡转,满是受宠若惊的欢欣,“若陆家长辈当真不嫌门第寒微,肯让清荷攀上这门高枝,自是再好不过!”
她索性将那攀龙附凤的欢喜摆在明面上,掰着指头连声盘算:“如此,清荷也不必再苦熬着去香药库甄选搏前程了。家里那些眼高于顶的姨娘若知我成了探花娘子,母亲在后宅便能挺直腰杆,总算可扬眉吐气一回!”
门外,陆知舟后背微微一僵。
他本欲用“沈家”逼她知难而退,谁料这女人竟顺杆往上爬,将那点贪婪市侩抖落得干干净净。
这般势利做派,别说陆家,就是寻常官宦门第都未必瞧得上。
陆知舟一时被她堵得无话可说,偏偏屋里的姜绵却又话锋一转,自己轻飘飘把梯子撤了,倒显得十分懂事。
“不过出门在外,本就事急从权。方才也是风大,清荷知道郎君并非有意,又怎能挟恩图为这点事胡搅蛮缠?”
她贴着门缝,语气坦荡得很。
“再说……前几日郎君烧的不省人事,也是清荷帮陆郎君擦身的,清荷也看过陆郎君的身子,清荷不会介怀。”
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你看我一眼,我看你全身,谁也不欠谁。少拿提亲来敲打试探,赶紧翻篇!
“……”
听到这话陆知舟只觉自己脑壳内“轰”的一声。
什么叫看过了他的身子?!
好容易被太医压下的热症,在听闻这般豪放不羁的言辞后,竟诡异地重新窜起火来,直直烧上面颊。
“你——”
陆知舟猛地转过头,却又在目光触及门板后探出的衣角时,如避蛇蝎般地转了回去。
屋里,姜绵懒得再隔着门板同他演那副柔弱模样,索性上前一步,将门又拉开了半掌宽。
她探出个脑袋,看着陆知舟绷得笔直的背影,全无方才的诚惶诚恐:“所以,陆郎君拖着这病躯,费这么大劲挪到小女门外,到底有何贵干?”
陆知舟深吸一口裹着江风的凉气,强压下胸臆间那股莫名的燥郁。
半晌,他才微侧过身。目光刻意避开那扇半开的门,只盯着虚空,生硬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所以,你究竟看过了何处?”
姜绵愣住。
眼前这位素来清冷端肃的少年郎,那玉白的面颊与耳尖,此刻竟难得泛起一层薄红。
她一时分辨不出,这红晕究竟是病里的余热,还是因着被她瞧了身子……竟当真生出了几分羞恼。
总不能是后者罢?他可是心有所属的人,哪能轻易为旁人红脸。
“郎君这话问得稀奇。”
姜绵索性实话实说,“方才不是提了嘛,为给郎君擦洗降温,自是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了。”
她尾音微扬,眉梢难得挂上几分鲜活的促狭:“怎么,难不成郎君被看了身子,还想叫小女负责不成?”
她怎能如此理直气壮?!
陆知舟盯着面前的木围栏,心底翻涌起一阵荒谬。
他明明带着现代的灵魂,什么海滩泳池的阵仗没见过?纵然困在这副古人的壳子里,也不至于迂腐到被看两眼便羞愤欲绝。
可偏偏对上姜绵这副过分坦然、全不在乎的散漫模样,他胸腔里那口气便硬是顺不下去。
她这般轻描淡写的体贴,倒衬得他像个满脑子陈规旧礼的封建老古板。
陆知舟闭了闭眼,费力将那股道不明的憋闷强压下去。
他终于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越过半开的门缝递去:“太医署的玉露生肌膏。”
伴着瓷瓶递来的,是一缕极淡的苦楝香。
姜绵顺手接过。交接时,指尖无意擦过陆知舟修长的指骨。
门外的人登时如烫着了般,触电似地撤回了手。
四下蓦地一静。
隔了半晌,门外才干巴巴地撂下一句:“我身上不适,先回了。”
那嗓音已强行拽回了素日的清冷疏离,仿佛只要语气端得够稳,便能将方才的诸般失态与窘迫一并抹平。
说完,他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拖着仍有些发僵的步子,强撑着从容地回了隔壁。
只留姜绵立在门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只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白瓷药瓶。
……
养了十几日,陆知舟总算能下地了。
一行人不敢再耽搁——陆知舟着急回去,医官队伍本就奉命往下一个县颁药,正好捎上他们。
姜绵便继续顶着“照顾病人的民女”这个身份随行,陆知舟则被裹得像个痨病鬼,躺在腾出来的药材车上,严严实实盖了好几层。
乡间小道坑洼难平,马车一路颠得厉害。
有好几回,车轮碾过深坑,车身猛地一晃,姜绵一个没坐稳,整个人便失了重心,直直朝榻上栽过去。
而每一次,陆知舟都会在后背伤口被扯得发痛时,仍伸手稳稳托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