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客船即将驶过一处生着茂密芦苇的江湾时。
“哗啦——”
极不自然的一声水响传来,在一片规律的浪声中显得尤为突兀。
晓康目光一凛,如鹰隼般猛地盯住左侧的船舷,大拇指无声地顶开了剑鞘寸许,露出一截寒芒。
是贪官派来的水鬼刺客?!
他放轻脚步,如同暗夜里的猫一般,缓缓逼近船沿,探出身子往灯笼光晕照亮的漆黑水面看去。江水深幽,雾气氤氲,似乎什么都没有。
就在他紧锁眉头,以为是水花作祟,稍稍松懈的那一瞬——
“啪!”
水花骤然四溅!
一只惨白、瘦削、湿淋淋的手,带着极大的爆发力与骇人的求生欲,猛地从黑沉沉的江水中探出,发狠地抠住了甲板边缘。
紧接着,第二只手也拼死扒了上来,像是在悬崖边抠住了最后一块生石。
“什么人?!”
晓康厉喝一声,“铮”地拔出长剑,雪亮的剑锋毫不留情地直指那双扒在船沿上的手!
在晓康的剑锋即将劈下之际。
“啪!”
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一巴掌狠狠拍在卫民的手腕上。晓康吃痛,剑锋瞬间偏了半寸,砍在了一旁的木栏上。
“你傻呀!把剑收起来!”卫民从暗处窜出来,瞪了晓康一眼,指着那双扒在船沿上、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惨白小手,“仔细看清楚,这哪里是什么恶徒,分明是个落水的姑娘!救人要紧,还不快搭把手先把人拉上来!”
晓康定睛一看,果然见那江水中浮沉着一张被冻得青紫的脸,这才大梦初醒般收了剑,与卫民一左一右,合力拽住那人的胳膊,猛地将她从刺骨的江水中提溜了上来。
一声闷响。
姜绵像一条濒死的鱼,狼狈地摔在坚硬的甲板上。江水顺着她的发丝、粗布衣衫疯狂地往下淌,顷刻间就在她身下积起了一滩水渍。
“咳……咳咳咳!”
她蜷缩在甲板上,剧烈地咳喘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胸腔里吞咽着带着冰碴的刀片。
极度的寒冷与脱力让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明明浑身抖如筛糠,可她的手却把自己嘴里叼着的籍贴拿起后攥的死紧。
这个绝对不能丢,这是她的新生。
卫民和晓康两个人面面相觑,双手局促地在半空中悬着,愣是不敢再贸然上前搀扶。
这毕竟是个浑身湿透的姑娘家,衣衫贴在身上,他们这些习武的粗人实在不好有什么动作。
就在甲板上一片尴尬的僵持时。
“可是发生什么了?”
一道温润清冽,宛若碎玉击冰般好听的声音,隔着厚重的雕花木门,从船舱内徐徐传出。
晓康如蒙大赦,连忙转过身,梗着脖子朝舱门大声应道:“回主子!方才有个姑娘落水了,死死扒着咱们的船沿,属下们便做主把她救上来了。看样子应当无事,虽然呛了水,但人还清醒着呢!”
门内静默了一瞬。
随后,“吱呀”一声轻响,紧闭的舱门被从里面推开。
舱内那温暖、明亮的烛光瞬间倾泻而出,如同一把利剑,劈开了甲板上湿冷粘稠的浓雾。
伴随着一股极淡的苦楝香气,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跨出门槛,步入了这寒风凛冽的夜色中。
陆知舟垂下眼睫,强忍着对周遭水汽的本能厌恶,目光越过两个手足无措的侍卫,落在了甲板上那个狼狈不堪的泥泞身影上。
他没有犹豫,踩着满地积水缓步走近,然后微微俯下身,朝着那蜷缩在地上的女子,伸出了一只骨节分明、修长冷白的手。
姜绵的嗅觉极灵。
在满是江水腥咸与刺骨寒意的甲板上,她竟闻到了一股淡雅清新的苦楝香,丝丝缕缕地破开浓雾,萦绕在鼻尖。
她浑身力竭,意识已然渐渐涣散,发紫的唇瓣忍不住喃喃呓语:“分明是隆冬……哪来的……春花的气味……”
她艰难地掀起沉重的眼皮,循着那股暖香,微微仰起头。
在那扇透出融融暖意的舱门前,一个身形清瘦的少年正逆着光,静静地伫立在她面前。
夺目的烛火在他身后晕染开来,为他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色轮廓。
她根本看不清他隐在阴影中的面容,只能看到那丰姿隽爽的身形,以及那件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玄色大氅。
鬼使神差地,她从湿冷的泥水里颤颤巍巍地探出指尖,将那只沾满污垢与血丝的手,递向了那片虚幻的温暖。
下一瞬,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回握住了她。掌心干燥温润,透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拉着她借力起身。
姜绵的脑子仍如一团混混沌沌的浆糊。
只觉天旋地转间,一件宽大的暗色大氅带着尚未散去的体温,兜头落在了她的肩上。
那浓烈却又令人安神的苦楝香味,连同大氅的重量,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
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在这一刻彻底崩断,她只觉眼前一黑,便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