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牧尘镇的第三日。
骡兽身上发酸的汗膻味,混杂着车板缝隙里陈年旧土的干涩气,被凛冽寒风直挺挺地卷进逼仄的车厢,直呛人鼻息。
姜绵一身粗布衣裳,挽着寻常妇人发髻,面上敷了泥灰,正缩在一辆去往邻县的破旧骡车里。车辙碾过冻硬的土块,上下颠簸,恰如她此刻悬在半空、惊魂未定的心。
“驾!驾——”
猝不及防的马蹄声裹挟着粗厉喝骂,瞬间撕裂官道的死寂。
姜绵猛地撩开破布车帘。只见后方黄土卷地,十几骑穿着王府家丁服饰的壮汉正策马狂奔。
王家人不仅追了上来,连前方关卡处也已设了路障,正拦着过往车马挨个盘查。
她脑中“嗡”的一声炸开。
“吁——”
赶车的老汉被这阵仗吓得赶忙勒了缰绳,骡车猛地一晃。
老汉颤抖着嗓子道:“姑娘啊!你早说送你这一程会碰上这阵仗!你这银子哪怕给的再多我也不敢接啊!”
眼见家丁狞笑着围拢,长刀就要挑开前头车帘。
千钧一发之际,车厢靠林子那侧滚下一道单薄身影。姜绵果断弃车,一头扎进官道旁的荒芜深林。
“在那边!追!要捉活的!”
冬日的老林子,弥漫着落叶沤烂的湿腥气。姜绵顾不得荆棘割破粗布,顾不得泥淖裹满双脚。
恐惧逼出了骨血里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她拨开枯枝,踩碎朽叶,不要命地往前扑,形如困兽。
她不要驾与那老翁做填房!那样的富贵无虞,她姜绵打死不要!
前世她是这样想,今生亦然!
唯一的生路,在水上!
当姜绵狼狈不堪、气喘吁吁地冲出深林,扑到那片水浪翻滚的野渡口时,暮色已然四合。
渡口停泊着几只破烂的民船,艄公们正准备收船歇息。而在这些破船之外,渡口不远处,正行驶着一艘气派非凡的双层客船。
船身通体髹黑,吃水极深。虽未悬挂标识门第的牙旗,可观其坚固制式,再看檐角垂落的汴京制式琉璃纱灯,处处不在昭示着船主高不可攀的门第。
在这穷乡僻壤的野渡口,怎会有这等气派的客船?
姜绵站在岸边的芦苇丛后,死死盯着那艘客船,脑海中灵光一闪——陆知舟!
若真是他的话,那也太巧了!
前日她在驿馆上那的一眼,她至今记忆犹新。
按日子算,他没准去完了山阴县,已经与自己的小青梅叙好旧了。
除了他,没有人能挡得住王家这样的土地主,除了这艘进京的官船,没有任何一条船能带她去往权力的中心,去搏那个唯一的翻身机会!
“汪!汪汪——!”
身后枯枝碎裂,恶犬的狂吠伴着家丁的怒骂声,几乎要踩上她的后脚跟。
火把的红光舔上了林子边缘,把江水映得一片惨白。
姜绵深吸一口气,眼底划过一抹决绝的狠色。
老天爷把最后一条生路扔在了江心。
那她姜绵,就拿这条命去赌。
她没有去求那些早已被吓破胆的艄公,而是从怀里掏出那枚沾了泥水的路引籍帖,死死咬在嘴里。
“噗通——”
一声轻响,单薄的身影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一头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冬日的水冻的人直打牙战,好在她水性极好,两条腿似不知疲累的一直往客船的方向蹬。
……
客船劈开黑沉沉的水浪,发出一阵阵艰涩的摇晃声。
不同于宽阔平稳的陆路,水上的每一次颠簸,对陆知舟而言都是漫长的凌迟。
船舱内门窗紧闭,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他心底泛起的恶寒。
他极度畏水。
此时他端坐在案榻前,面若菜色,修长的指节死死抠着案几边缘,骨节泛白。
他甚至不敢听外头水浪拍打船壳的“哗啦”声,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在脑海中一遍遍复盘着朝堂上的权力倾轧,以此来抵抗那种仿佛随时会溺毙的窒息感。
只要熬过这段水路回京,这局棋便活了。
至于那什么鬼系统,先死开一边。
而此时的船舱外,寒风凛冽。
晓康按着腰间的佩剑,坐在甲板上,百无聊赖地扫视着被浓雾笼罩的江面。
水流湍急,除了风声,周遭静得令人发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