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知舟翻看着古卷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可?”
晓康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可那沈家小姐患的是极重的肺痨!这香囊里有丁香,和沈家小姐药方里的郁金药性相恶[1]。她日夜枕着这香囊入睡,丁香之气从鼻窍吸入,循肺经而入——”
“肺痨本已肺阴亏虚,寒热相争加重灼伤,导致咳血力竭,长此以往,不仅无法安神,反而会如烈火烹油般灼烧肺腑,神不知鬼不觉地加重她的病情。用不了十几日,便能叫人咳血力竭而亡!”
陆知舟放下古卷,目光落在那个已被拆开的香囊上。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晓康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顶替身份的孤女瞧着单薄纤弱,竟能想出这等杀人不见血的阴毒法子!
若非主子昨夜洞若观火,那真正的沈家小姐便是死了,旁人也只会当她是病入膏肓、药石无医,谁能想到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谋杀?
陆知舟听罢,看着桌上那堆被拆解出来的香料,不但没有惊骇,反而神色复杂。
作为写下这个世界的执笔者,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原书的剧情。
按照书中所写,此时的姜绵本该流落至女主李亦棠的外祖家。
机缘巧合下,她凭借几分机灵得了李亦棠的赏识,这才能作为随行之人,顺理成章地跟着女主进京,一同应召入香药库。
可经他此番下江南顺手探查,得知这李家并未带回一个叫姜绵的丫头……
说明这个姜绵也跟他一样溜出了命定的轨迹!
若说是因为他自己觉醒后,未曾按部就班地走陆知舟这个男二的悲情路线,从而引发了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因果效应,导致其他配角的命运轨迹也跟着发生了偏移……这固然解释得通。
可真正让陆知舟心惊的,并非是剧情的改变,而是姜绵骨子里的那份“恶”。
他没料到,在没有男女主光环的逼迫、甚至主线剧情还未彻底展开的此时,这唯利是图的恶毒女配,便已经展露出了她阴损的手段,只为李代桃僵。
这些反派,难道都逃不出他写下的既定人设么?
屋内的炭火忽明忽暗,发出一声细微的爆裂响动,打破了死一般的沉寂。
意识回笼,陆知舟转过身,深邃的黑眸中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克制,沉声吩咐道:“晓康,即刻去递急信回本家。”
晓康神色一正,立刻抱拳:“主子请吩咐。”
“传信给父亲,让家里在朝堂上想办法走动一二,寻个由头向圣上谏言。就说近日江南一带冬瘟频发,恳请朝廷下旨,由太医署遣使至这片州府颁赐和剂、施针问诊。”陆知舟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语气平缓却不容置喙,“务必叮嘱家里,医官的行路,必须途径青阳县。”
话音刚落,晓康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地愣在了原地。
他跟在陆知舟身边多年,深知自家主子行事向来缜密内敛。
汴京陆门,累世公卿。
可陆知舟偏生是个异类。他自幼骨头便硬,行事独断,甚至到了敢跟家中长辈逆着来的地步,因而他在外行事极少动用本家的人脉,更遑论为了这等地方上的“闲事”去惊动家中的长辈。
可今日,主子先是为了那沈县令之女耽搁回京,如今又大费周章调动翰林医官,竟连大局都不顾了。
“主子,”晓康斟酌着开口,“属下斗胆问一句——那沈家小姐与您……有何渊源?”
陆知舟闻言,眼睫微掀,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晓康被那目光一扫,顿时觉得后背发紧,但仍硬着头皮梗起脖子道:“您先是夜探沈府,又查那香囊,如今还要动用京中关系调翰林医官前来……若说是为了查漕运案,可那沈家小姐身居后宅,与漕运案并无瓜葛。若说是……”
他顿了顿:“若说是怜惜那姑娘无辜受难,可您与她素昧平生啊!”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陆知舟垂下眼睫,修长的指节轻轻拨弄着桌上那堆香囊残片。半晌,他才不紧不慢地反问:“你可知这香囊里的东西,若无人发现,她还能活几日?”
晓康一怔,下意识答道:“大夫说,至多不到半个月……”
“半个月后,真正的沈清荷暴毙身亡。”
“她死之后,那个顶替她身份的孤女便会顺理成章地拿着文书进京应召。届时死无对证,这桩鸠占鹊巢的命案,便会永远沉入水底。”
晓康听得后背一阵发凉。
“可这……”他忍不住急切道,“这与咱们何干?那顶替之人杀人与否,是她自己造的孽。迟早反噬己身,主子身上还带着漕运案的铁证,何必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外生枝——”
“节外生枝?”
“晓康,你跟着我来江南,身上带着从地方衙门里摸出来的贪墨铁证,还要随时准备应对刺客的截杀。”陆知舟的语气不疾不徐,却字字千钧,“可你莫要忘了,我身上挂着的官职,不过是个清闲的馆阁校勘。按我朝律例,馆阁文臣不理刑狱,越矩查案、干涉地方政务,乃是逾越规章的大罪。”
他目光如炬,直直刺入晓康的眼底:“你为何觉得,同我一起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彻查这桩漕运案,就不是节外生枝呢?”
晓康被问得一愣,随即涨红了脸,急切地辩解道:“那、那怎么能一样!漕运贪墨案牵扯着江南数十万无辜百姓,民生多艰,饿殍遍野!属下跟着主子查这案子,那是为了大义,为了黎民百姓!若是……”
“若是为了天下苍生,越矩便是壮举;若是为了后宅里的一个女子,便是不相干的闲事?”陆知舟冷冷地打断了他。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静谧。
陆知舟看着眼前这个忠心耿耿、却深陷世俗礼法之见的侍卫,眼底掠过一丝属于异世灵魂的无奈。
他那二十年的世家修养,在这一刻,被骨子里那份绝不妥协的现代平等观彻底撕开。
“晓康。”青年低沉的嗓音在寒夜中响起,掷地有声。
“若是为了天下苍生,越权便是大义。若是为了后宅里一个将死的女子,便叫闲事。是么?”
陆知舟负手道:“数万人的命是命。后宅女子的一条命,就不是命了?哪怕是生来富贵、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她那一条命,也是实打实的命。若是能有法子救下他人性命,为何不全力去争取?”
晓康哑然。
在他们这些武人心底,为了成全大局,牺牲个把富贵闲人是再正常不过的道理,可主子这番话,却如同一记惊雷,劈开了他固有的偏见。
“江南水患之后,必有冬瘟流散。”陆知舟没有再苛责他,而是收回视线,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萧瑟的空枝,“朝廷遣使颁药,乃是安抚民心的仁政。沈清荷若能因此被救下,便是仁政惠及这一条命的实证。救一人,与救万民,在我这里,并无轻重之分。”
晓康心头剧震。
“还有,”紧接着,陆知舟话锋一转:“漕运案的证据还在我手里。那些人若知道我回来了,必会想方设法堵我的嘴。可若朝廷派了御医下来,他们便不敢轻举妄动——御医所到之处,必有御史随行。”
晓康脑中灵光一闪,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恍然大悟!
原来主子用遣使颁药的光明正大之名,不仅是为了不违本心救下那一条命,更是借了御史台的势,让江南的贪官投鼠忌器,为他们顺利押送证据回京铺平了道路!
“属下愚钝。竟未能领会主子的深谋远虑与……仁心!”晓康心悦诚服地深深低头,连眼眶都有些发热,“属下这就去传信。”
他刚要转身,忽然又想起什么:“主子,那……那个顶替身份的人,要不要属下派人盯着?”
陆知舟沉默了一息。
“不必。”他说,“由她去。她还会再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