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暄禾。”
他耀眼,酒意混着水汽给眼睛装上层毛玻璃,但这块玻璃不太严,所有情绪从缝隙中疯狂泄露,睫毛毛上都湿漉漉的,像只被遗弃又捡回的小狗。
“你听我说,”我喉咙发紧,“当年不是我不要你,是我……”
话卡在喉咙里。那些理由说出来都太苍白,什么家庭变故、什么前途未卜,在“离开”这两个字面前,都显得像借口。
他忽然笑了,带着自嘲的轻笑,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哄人意味的:“好啦,不用解释了。反正……你现在回来了。”
他手慢慢覆上我的手背,掌心滚烫,指节却微微发颤。
“回来就好。”他抓住了我就想抓住溺水前的最后根浮木,不怎么粗壮,但至少可以燃气点希望。
他指节用力又重复一遍,像是说服自己,“回来就好,我理解你。”
风大了些,吹的脸上泪渍发硬。
“顾暄禾,我不是不想靠近,是怕靠近了有搞砸。”我顿了顿,不敢看他的表情,抿下唇接道,“但是从现在我想试试,不后退,就站在这。”
“哪也不去了?”他笑着反问,声音还带着闷:“那你别走了。”
我喉咙发酸:“不走。”我说,“这次,哪也不去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我,仰头看我,委屈落在眼底,星光从一变二。
“不准在骗我了,”他勾勾唇角,“你要是再跑,我不介意考虑软禁你。”
我笑出声,捏捏他的腰侧:“顾暄禾,你威胁我?”
“嗯。”他认得倒干脆,“威胁你,也求你。”
后来我们谁也没说话,就靠在天台栏杆上,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他的手一直牵着我的,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我心里发软。
“对了。”他突然开口,“之前说的那个愿望……”
“现在能说了?”
他转头看我,“愿望就是——”他顿了顿,“要不算了吧,说出来就不灵了,你说的。”
他撇我眼,被我发现后轻叹口气:“算了,希望你以后每一个愿望,都有我。”
我愣住了,眉间皱皱。
“怎么?不愿意?”
“没。”
“那好,”他突然指向这个城市上空霓虹灯的渲染下唯一可见的一颗星:“看,它也叫小满。荔枝园也在等你。”
我盯着那颗星看了很久,直到眼眶又热起来。
我在心里骂自己句,怎么这么矫情?
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到光,可是只要爬出来,光就一直在,而牵引他爬出的绳,不用说彼此也心知肚明。
“顾暄禾。”我忽然开口。
“嗯?”
“以后别当老鼠了。”
他愣了下,随即笑出声,笑声里还带着酒意,却松快得多。
“那你得管着我。”
“管着。”我应得干脆。
他忽然凑过来,双手环过我,声音闷在衣料里:“温琼,”他又叫回这个名字。
“你知道吗?我这些年最恨的就是‘如果'——如果当年你没走,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如果……”
“……嘘。”我打断他,指节竖在他唇前,“……没有如果,只有现在。记得那个恋爱游戏吗?”我看着他,喉结滚了滚,终究还是说了。
“……我不想假装了。”
他怔了怔点了点头,轻声应下好,抹了把脸肩膀却还微微起伏,视线从星星上落回:“我也没把它当假的。”
我撇开视线,只看他的眸子:“需要抱一下吗?别看我啊,要不要?不要算了哈……”
属于他的体温完整地附上我的身体,他脑袋还是搭在我脖颈,收拾一下一下顺着我后脑的头发。
我奇怪于这样的姿势他不会不舒服吗?可他显然不想给我思考的时间。
“bb,你好鬼可爱。”他酥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我的耳根啪的就红了,偏还这次无法忽略。
“你……什么时候学的粤语?”我故作冷静,自我感觉良好。
他轻笑了下,呼吸,睫毛,发丝……只有是他身上有的,都像片小刷子,漫不经心地卷起海啸。
“还有其他的,英俄德语、印第语、西班牙语、阿拉伯语、孟加拉语、葡萄牙语,你要听那个呀?”
“我都说一遍,你再选?”
我推开赖在我身上的他,企图看向星空转移下注意力:“谁要听了?”
他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我忽然想起记忆深处的满天繁星,虽然因为解离我分不清真假,但也没碍着什么。
记忆里的他说,每颗星星都是一个愿望,只要够诚心,就能被听见。
现在想来,他大概早就把愿望写进了星星里——只是那时候的我,没本事接住。
“顾暄禾。”我又叫他。
“嗯。”
“谢谢你等我。”
我靠在天台栏杆上,看星星一颗一颗亮起,看着霓虹一个个灭下。
而他呢?
目光至始至终都没从我身上挪开,好像怎么都不够看。
枯林并没有因此焕发生机,枯藤还是枯藤,依旧无风。可它习惯了一个身影,习惯了在某个固定的时辰,有人来,又有人走。
心里头那块空地好像懂了——他等的不是春,而是有人愿意在冬多坐会儿。
枯叶至始至终都是枯叶,可有人陪着,倒也算不上荒。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