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充满排挤与冷漠的幼儿园里,周宇恒是第一个接纳他、保护他、真心对他好的人。
谢星瑶心底,对周宇恒生出了前所未有的信任、依赖,还有一种从未有过的亲近感。他紧绷了许久的心弦,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脸上渐渐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浅浅笑意。
他终于有朋友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甜甜的糖,在他小小的心底里化开,甜丝丝的,暖融融的。
时间在安静的陪伴中悄然流逝,夕阳透过玻璃窗,将教室里的光影拉得悠长。清脆悦耳的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宁静。
孩子们瞬间躁动起来,纷纷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朝着教室门口跑去,奔向等候在外的家长。
谢星瑶也立刻站起身,眼底漾着藏不住的欢喜与雀跃。他抬起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教室门口、身姿挺拔、眉眼温柔的江彦宁。
江彦宁永远是人群里最好认的那一个。他穿着干净简单的休闲装,身形清瘦,气质温和,眉眼间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温柔,目光第一时间就精准地落在了谢星瑶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江彦宁眼底瞬间盛满了柔软的笑意,朝着他伸出了双臂。
谢星瑶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喜悦,迈开小短腿,像一只归巢的小鸟,飞快地朝着江彦宁奔了过去,一头扎进了他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小手紧紧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将整张脸埋进他带着淡淡清香的颈窝,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兴奋与欢喜,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今日最大的喜悦。
“干爹!干爹!我今天交到新朋友了!”
江彦宁顺势将他稳稳抱起,一只手温柔地托着他的小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柔软的后脑勺,指尖细腻地安抚着,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哦?我们星瑶真棒,终于交到新朋友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独有的磁性,像春日里和煦的风,轻轻抚平谢星瑶心底所有的褶皱。
“嗯嗯!”谢星瑶用力点头,仰起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漆黑的眸子里盛满了亮晶晶的光,语气里满是对新朋友的认可与欢喜,“他叫周宇恒,他人超级好!刚刚好多小朋友欺负我,说我是孤儿,他帮我赶走了他们,还主动和我做朋友,陪我玩了一下午积木,他一点都不嫌弃我!”
谢星瑶的语速很快,语气雀跃,一字一句,都带着孩童最纯粹、最真挚的欢喜。
这是他来到幼儿园以来,第一次如此开心,第一次如此主动、热切地和江彦宁分享自己在学校的事情。
他太开心了,太兴奋了,迫不及待地想要把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完完整整分享给自己最亲、最信任的干爹。
然而,就在谢星瑶满心欢喜、滔滔不绝地分享时,江彦宁脸上原本温柔宠溺的笑容,在听到“周宇恒”这三个字的瞬间,骤然僵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瞬间掐断了他脸上所有的笑意。
江彦宁周身的温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骤然下降。
他抱着谢星瑶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指尖微微用力,骨节隐隐泛白,整个人瞬间陷入一种极致的僵硬之中。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
周宇恒。
他当然认识这个名字,当然认识这个孩子。
周宇恒,是周叙唯一的独生子。
那个在公司里对他百般骚扰、肆意拿捏、言语羞辱、肢体冒犯,将他的尊严肆意践踏,让他日夜活在屈辱、恐惧与压抑之中的男人——周叙,他的儿子,竟然和谢星瑶在同一所幼儿园,甚至,主动靠近了谢星瑶,还成了谢星瑶在幼儿园里唯一的朋友。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狠狠劈在了江彦宁的脑海里。
巨大的恐慌、惊惧、不安,瞬间将他彻底淹没,让他几乎窒息。
他几乎不敢去想,周叙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谢星瑶的存在?周宇恒主动接近谢星瑶,是单纯的孩童间的玩耍,还是周叙刻意安排、故意为之的算计?
那个阴魂不散、病态偏执的男人,会不会把所有肮脏龌龊的心思,从自己身上,转移到谢星瑶身上?
谢星瑶是他唯一的软肋,是他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想要隔绝所有黑暗与伤害的存在。他绝不能,绝对不能让谢星瑶,沾染上半点来自周叙的肮脏与阴影。
绝对不行。
江彦宁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痛难忍,几乎无法呼吸。他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面上却极力克制,强行压下所有失控的情绪。
他低下头,看向怀里还在兴高采烈、满心欢喜的谢星瑶。
看着小孩清澈干净、毫无杂质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纯粹的欢喜与信任,江彦宁心底的挣扎与痛苦愈发浓烈。
他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会狠狠伤害到这个满心欢喜的孩子。
可他别无选择。
为了保护谢星瑶,哪怕让孩子伤心、委屈、误解,哪怕亲手打碎孩子来之不易的快乐,哪怕让孩子对自己产生隔阂,他也必须这么做。
这是唯一的选择。
江彦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原本温柔宠溺的语气,骤然变得无比严肃、冰冷,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强硬,是谢星瑶从未听过的冷漠与不容置喙。
“星瑶。”
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温度。
谢星瑶正说得高兴,听到干爹突然变得冰冷的语气,脸上的笑容瞬间一顿,下意识地眨了眨眼,茫然地看向江彦宁。
“以后,离那个叫周宇恒的小朋友远一点。”江彦宁一字一顿,语气冰冷又强硬,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不要和他做朋友,不要和他说话,不要靠近他,在幼儿园里看到他,就要躲开,明白吗?”
轰的一声。
这几句话,像一盆骤然倾落的冰水,瞬间浇在了谢星瑶滚烫的喜悦心上。
谢星瑶脸上所有的欢喜、兴奋、雀跃,瞬间凝固、消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整个人彻底愣住了,一双漆黑干净的眸子睁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巨大的茫然、错愕、不解,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受伤。
他怔怔地看着江彦宁,看着干爹脸上前所未有的冰冷与严肃,看着那双平日里盛满温柔笑意、此刻却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睛,整个人都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与无措之中。
他不懂,他完全不懂。
他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交朋友,好不容易在被所有人排挤、欺负、孤立的时候,遇到了第一个真心对自己好、保护自己的朋友。他满心欢喜地想要把这份快乐分享给最信任、最亲近的干爹,为什么干爹会是这样的反应?
为什么干爹要让他远离周宇恒?
周宇恒那么好,那么温柔,那么善良,是唯一一个不嫌弃他、愿意和他做朋友的人。
为什么干爹不喜欢他的新朋友?
谢星瑶小小的嘴唇微微抿紧,眼底的光芒一点点黯淡下去,刚刚压下去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委屈像潮水一样瞬间将他淹没。
“为什么……”
他的声音细细小小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与颤抖,充满了不解与受伤。
江彦宁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浓浓的委屈,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厉害。
他知道自己很残忍。
可他不能解释,也无法解释。
他不能告诉一个五岁的孩子,那些肮脏龌龊的成人纠葛,不能告诉孩子,周宇恒的父亲是一个多么阴暗、偏执、危险的人。
他只能硬起心肠,再次重复,语气愈发冰冷强硬,不给谢星瑶留下一丝幻想。
“没有为什么,照我说的做就好。”
谢星瑶怔怔地看着江彦宁,看着干爹冷漠严肃的侧脸,心底的难过与委屈,一点点发酵、蔓延。
那一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难以言说的隔阂感,第一次,悄无声息地,横亘在了他与江彦宁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