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遮住了眉眼,却遮不住她周身那股子气度,满船人不由自主让出一条道来,连陆归澜都下意识退了半步。
眼看宁安越走越近,死侍们想替宁彻挡,却被宁彻一把拨开。
来了,终于要杀他了。
死侍没有内力,他自己也没有,跑不掉,躲不开,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宁彻挺起胸膛,预备着人头落地一瞬别太难看。
可,预想中的柴刀并未落下。
宁安步履从容,自他身侧缓缓走过。
衣角擦过,凉风掠过,连目光也未曾在他身上有哪怕一瞬的停留。
视若无睹,视同陌路。
骄傲成灰,宁彻浑身巨颤,再也维持不住往日的从容姿态。
可悲,七年钻营,日日演戏,在天之骄女眼里屁都不是,不甘心,真他妈不甘心!
“宁安你站住!”宁彻扑上前,抓住宁安的衣袖:“是我!是我授意无生堂杀无忧城的弟子,是我暗中勾结各方势力搅动江湖风云。你不是要报仇吗?来啊,我就在这里!你回头!你回头你看我一眼啊!”
满船群雄轰然侧目,瞬间理清前因后果,目光齐聚那两道身影之上。
宁安脚步顿住,须臾,她缓缓抬起右手,抚至耳畔。
玄铁面具被缓缓摘下,肌肤胜雪,眉目清绝,眼底覆着经年不化的寒凉,又似沉着千山万壑。
淡漠疏离,有恨,有厌,有道不清的悲悯。
年轻弟子们瞪直了眼,年长些的脸色却是变了又变。
这眉眼,这气度……
像,太像了,像那个从江湖杀进庙堂,以判族庶女之身登临太后之位,最后因谋反自刎于狱中的奇女子,青玉燕。
普天之下,能与青玉燕神似到这个地步,又能让青银鸢看重,短短时日便执掌无忧城权柄的,只有一个人。
“宁安公主……”温予喃喃道。
像火星溅进干草堆,满船瞬间炸开。
“她是宁安公主!天权百年内第一天才!”
“我没听错吧!她是谁?”
“错不了,她的眉眼间确有当年玉燕仙子的风采。”
“……”
七年岁月流转,世人皆以为那位惊世公主被贬庶人后销声匿迹,未曾想到,她竟入了无忧城。
纵使被废为庶人已有七年,宁安的名字仍像一枚钉进江湖骨缝里的钉子,拔不出,忘不掉。
她是天之骄女,是练武奇才,她有青氏,有无忧城,更有天权百姓的爱戴,她站在哪里,哪里就是高台。
死寂之中,清虚真人率先回过神,拂尘一摆,躬身长揖:既是宁安公主相邀,贫道愿携弟子在无忧城小住几日,正好讲讲经,论论道。”
慧明禅师紧接着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净慈寺亦如此。”
佛道两家一表态,剩下的便好办了。
温予脸上堆出笑来,垂首躬身,姿态谦和:“温家愿遵公主号令,安心留居无忧城,静待解禁。”
沈惊涛哈哈一笑:“我清平城本来就打算多玩几天!无忧城的酒还没喝够呢!”
“……落江城听凭安排。”陆归澜咬牙,拱手附和。
转瞬之间,满船群雄敛起敌意,尽显谦和之态,小辈们如梦初醒,一个个后背发凉。
宁安公主的名号,在他们这拨人里响得跟打雷似的,有人甚至做梦都想见一面,如今真人站在跟前,他们却连大气都不敢喘。
同样二十几岁,人家把满江湖的豪杰关在船上当猪仔,他们连船板都拍不裂。
“早说嘛,原来是宁安公主,那还谈什么谈,住就住呗。”
“可不是,谁不知道宁安公主最是善良公正,不到十岁的年纪,就把贪官斩于百姓身前了,必然不会害我们。”
“十日而已,当歇脚了。”
“……”
宁安朝众人微微颔首:“多谢诸位赏脸,稍后会有专人来接引各位去住处。”说罢,她转过身,抬手拎住宁彻的后领。
没错,拎。
下一瞬,宁安足尖一点,一袭绿衣袂划破沉沉夜色,速度快得极致。
众人只觉眼前掠过一影,再抬眸时,船头早已没了二人身影。
花船之上,宁彻带来的一众死侍浑身僵滞,面面相觑。
自家主子被带走了,就这样被轻飘飘的带走了!
半晌,人群中响起细碎的惊叹。
青濯:“太可怕了……公主与我等同坐一船,皆中了十日香封散,我等尽数内力尽废,公主竟还能施展轻功,真是……强的可怕。”
沈惊涛:“莫不是,殿下提前服了解药?”
温予转头,面色凝重:“不,此药无解。十日香封散源自邪道容家,当年,容家为制药人,取心蛊幼虫的养料花墨蕊垂丝兰,妄图以药控蛊,可蛊虫长大后虽仍食墨蕊垂丝兰,却更爱吸食宿主心头血,容家以药控蛊之计功亏一篑,只造出了见人就咬、不分敌我的药人。这十日香封散,便是从那次失败的控蛊方子里衍出来的,沾上一点,就只能等香散尽才能动用内力,无药可解。”
陆归澜吸了口凉气:“那公主她……”
温予沉默良久,最终道:“宁安公主的内力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