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彻毫无征兆的笑出声,低哑细碎,落在嘈杂尽消的湖面,格外突兀,下一刻,竟骤然化作癫狂肆意的长笑。
他笑得双目泛红,笑得五脏六腑皆翻搅般的剧痛,笑着笑着,泪毫无预兆地砸落,状若疯癫。
“这……这是哪家的?”
“莫不是吓疯了?”
几名死侍也懵了,领头的护卫蹲下身,试探着去扶他主子的胳膊:“主子!您怎么了?”
宁彻不答,脸埋在袖子里,笑声和哭声搅成一团:“为什么回来……你为什么要回来……”
护卫抬头,冲周围咧了咧嘴:“不好意思,我家主子……呃,旧疾复发,诸位莫见怪。”
话音落,他给旁边几个死侍使了个眼色,几人赶紧把宁彻围了个圈,活像筑了道人墙。
可惜这墙不太牢靠,旁边一道锃亮的光头挤了过来:“阿弥陀佛,这位施主,我观你气息紊乱,想是悲恸过甚,伤了心脉,贫僧这里有一串开过光的菩提子,您拿去盘一盘,散散心火?”
宁彻瞪秃头递过来的念珠,噎住了。
“小郎君哭什么?”青濯见他愣住,干脆直接拍了宁彻一个趔趄:“我姑姑是二城青银鸢,我去求我姑姑把你放出城,你莫哭,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死侍睁大双眼:“我家主子是男……”
“是郎君就更不要哭了,”青濯一本正经,“我给郎君你念经吧?”
宁彻:“……我念你*!”
“阿弥陀佛,骂人不好,”青濯迅速打断他,又摸出一串念珠,往宁彻手里塞:“两串都送你,我吃亏些,你要是实在难过,我替你抄两卷《地藏经》,超度一下你哭死的心肝脾肺。”
宁彻:“……”tm有病!
沈惊涛在旁边看了半晌,忍不住凑过来问了一句:“青家小子,你姑姑真能放人?”
青濯认真地想了想:“不能,先这么说着,你瞧他都不哭了。”
沈惊涛肃然起敬:“有理有理。”
宁彻:“……”
护卫趁着自家主子被青濯噎得说不出话的工夫,赶紧把人从地上捞起来,半扶半架地扶船舷边。
周遭压抑凝滞的氛围,竟被这一对诡异的互动,冲淡了几分刺骨寒意,平添几分荒诞反差。可,这份松弛转瞬即逝,湖心之上的威压再度裹挟而来,压得众人心头惶然。
众人的眼睛在湖面上来回扫,正道之光叶无忧不在,无忧城最有话语权的青银鸢也不在。
“找无忧城的人!跟他们谈!”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对!谈!他们要什么?钱?粮?这些身外之物,能买命的就给。”
“谁去谈?”
这一问,众人面面相觑,昨日拍卖会上被那位戴面具的管事娘子三言两语剥了一层皮的余悸还在,谁也不敢打头阵。
纠结间,一道绿影从湖心水台上掠起,点点涟漪随她足尖的起落漾开,碎尽满湖灯火。
宁安飘然落在花船船头,灯火映着她半边面具,露出唇边噙着对半弯弧度:“无忧会圆满结束,多谢诸位赏光。”
她顿了顿,环顾一圈,见众人屏息凝神,似乎颇为满意:“不过,我无忧城还有些账目要盘一盘,恐怕得请各路英雄在城中多住几日,待我们把债讨清,自会送诸位出城。”
“多住几日?”陆归澜第一个炸了,从人群里挤出来:“你无忧城是疯了不成?腿长在我们身上,我们要走便走!你们敢拦,还想软禁我等,不怕与天下英雄为敌?”
他这话说得铿锵,背后还真有不少人跟着点头。到底是各派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人圈在船上不让走,面子挂不住。
面对满堂汹汹之势,宁安分毫未动,而后,她的指尖轻轻抬起,漫不经心一点。
一指穿过攒动的人群,越过数张惶然的面孔,落在宁彻身上,轻飘飘的。
满船死寂,无人知晓她此举是何意。
血液骤然凝固,宁彻知道,她在指自己。
“你说,我敢不敢将尔等尽数困死在这无忧城中?敢不敢以一城之力,抗衡天下群雄啊?”
宁安问得懒洋洋,宁彻却觉得,这是世上最可怕的事,宁安未满十岁便敢当街腰斩贪墨的皇庄管事,更遑论是囚死天下英雄。
宁彻喉头滚了滚,一声不敢吭。
宁安对漠然无视,她缓缓合上眼眸,微微仰头,而后轻吸一口气:“诸位可曾觉得,这满船繁花馥郁醉人?连内力都晕了呢~”
满船群雄脸色骤变,人人心头巨震,下意识屏息凝神,暗自催动丹田内力,然而无一例外,全部失败了。
温予攥住袖口,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船舷边,死死盯着宁安:“这是……十日香封散?”
宁安摘下一片花瓣,在指间捻了捻,没答话。
温予:“十日香封散,药如其名,形如粉末,有一股极淡的甜香,沾上后十日留香,香不散,内力便用不出。”
他咬紧牙关:“你们用满船花香盖住十日香封散的味道……从一开始,就是要封住所有人的内力!你们!究竟要做什么?”
满船人心惶惶,剑拔弩张,各派弟子、掌门怒目而视,眼底满是不甘,却偏偏浑身无力,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宁安将花瓣随手抛进湖里,漫不经心的抬眸:“我说了,讨债。诸位只要乖乖待上十日,十日后香散,自能离开。”
她顿了顿,邀功的语气轻快地涌入众人耳畔:“另外,在拍卖会签过契的朋友,这十日内免收物品管理费哦~”
免物品管理费?
此言一出,满堂众人又气又噎!他们被层层算计掏空储蓄存粮,如今又被软禁封功,竟还要感念她这份“恩德”?
陆归澜气得嘴唇哆嗦半天:“难不成我还要谢谢你?”
宁安微微颔首:“陆前辈客气了。”
陆归澜:“!!!”啊啊!要被气死了!
宁安不再理会身后青白交加的脸,迈步朝宁彻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