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青色圆领袍,腰束革带,样式简洁利落,布料虽算不得上乘,但胜在整洁干净。
穿戴妥当后,容祈站在帘后听了听外头的动静,确认赤野不在附近,方才掀帘而出。
前堂,简行已换好衣裳,月白窄袖劲装,乌发高高束起,玉树临风,飒爽无双。
恰在此时,赤野也慢悠悠地从另一侧晃了出来。
他一抬头,看见简行,先是一愣,随即瞪大眼睛,三步并两步跑到简行面前,张开双臂转了个圈。
“师姐师姐,你看我这身帅不帅?”
简行垂下眼帘,上下打量了赤野一番。
靛蓝短褐配玄色腰带,袖口束得齐齐整整,有了几分小男子汉的模样。
简行点了点头,唇畔浮起难得的笑意:“不如我。”
赤野的笑容僵在脸上,挠了挠后脑勺,“师姐,我竟不知你还有些自恋。”
“事实如此。”简行淡淡道。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容祈懒得掺和,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他叩了第十七下时,帘下,一道人影步出。
靛青色窄袖长袍,腰间挂着个狐狸面具,通身上下利落干练,不见半分累赘,虽穿男装,但也一眼瞧得出她是女子。
最要命的是那张脸,额间银色莲花绽放,眉眼清隽,鼻梁秀挺,傲骨天成。
赤野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弹出来,他几步冲到宁安面前,仰着头左看右看,又扭头跑回容祈面前,弯下腰左看右看。
“这额间的白莲花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容祈的目光落在宁安额间那朵银莲上,方才自己给她上药时,她竟是在记莲花吗?
片刻的工夫,分毫不差。
容祈的眸色沉了下去。
赤野:“哦!你们要互换身份,可是容祈是男……”
“啪——”
一只乌皮短靴裹挟着凌厉内劲,破空而来,正正拍在赤野脸上。
赤野仰面朝后趔趄了两步,抱着那只靴子,被打得懵在原地。
扔鞋的罪魁祸首简行,面不改色,“师弟,慎言。”
赤野回过神来,互换身份是神秘计划,不可言说,立马闭上了嘴。
宁安被这一幕逗得笑出声来,余光不自觉落在容祈身上。
容祈坐在窗边,天光从身后洒进来,勾勒出他的轮廓。
卸下凤冠霞帔之后,乌发披散在肩头,美,却有些凌乱。
宁安的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落在货架上一只束髻冠上,而后伸手取下,转身朝容祈走去。
她站定在他身前,微微垂首。
四目相交,一个含笑,一个含冷。
宁安将束髻冠托在掌心里,递到他眼前,声音又轻又软。
“容郎,妾来为您束发。”
赤野震惊:“???容……”
后领便被人一把薅住,简行像拎一只小鸡崽似的将赤野往旁边拖去。
“师弟,我一直好奇你那大包裹装了些什么,不如今日拿出来让我一观?”
赤野挣扎着挥舞手里的靴子,“这个不行!”
简行:“看一眼。”
赤野:“这真的不行!”
简行:“一眼也不行?”
赤野:“不行!”
另一头,容祈看着宁安手中的束髻冠,眸中寒意翻涌了数息。
狐狸又要做什么?
替我束发吗?
她有这好心?
不,她就没安好心。
要拒绝吗?
罢了,且看她到底有何目的。
宁安向老店主要了把梳子。
老店家从柜台后头翻出来递给她,调侃道:“姑娘与令郎君真是恩爱。”
宁安抿唇一笑,拿着梳子走回容祈身后。
容祈依旧坐着,不开口,也不拒绝,任由宁安摆弄。
宁安站在他身后,伸手,指尖穿过容祈的发丝,从鬓角拢到脑后,青丝的触感比她想象中要软。
她拿起木梳,从发顶缓缓梳下,木齿划过发丝,像春蚕啃噬桑叶,又像夜雨敲在瓦檐上。
铜镜里,两人身影交错,一站一坐,一俯一仰。
宁安的目光落在镜中那张脸上,神色柔和。
“一梳梳到头,愿君富贵不用愁。”
容祈的睫毛颤了颤。
宁安:“二梳梳到头,愿君无病又无忧。”
手指穿过发丝时,指腹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廓,触上去的一瞬,微微发烫。
宁安:“三梳梳到头,愿君潇洒度春秋。”
三梳完毕,她将他的乌发在头顶束成一个髻,又拿起素银束髻冠,小心地套上去。
镜中,他终于褪去了新娘的妩媚,重回到少年时的英气。
宁安俯下身,贴在容祈耳侧。
“你要想好,有些路走了,这辈子便回不了头。”
容祈的瞳孔骤缩。
宁安直起身来,若无其事地退后一步,而后拆开腰间绑着的面具,覆在脸上。
再转过身时,已辨不出容貌,唯余唇角那狐狸似的笑意。
“都好了,启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