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圆立刻把一张干净纸铺好。
黄老丈也凑过来。
陈娘子站在旁边,眼里带着笑。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你刻的,你来盖。”
顾行舟却把印递给他。
“这是你的铺子。”
陆听春一怔。
他看着那枚小印。
青灰色,微凉,方寸大小,却像忽然有了重量。
“我手……”
“我帮你。”
顾行舟走到他身侧,把印放到他右手掌心,然后用自己的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背。
力道很轻。
避开旧伤。
也避开那几道还未完全消退的疼。
陆听春低头看着两人的手。
一只刚能握笔。
一只刚刻过印。
印面蘸上红泥,悬在纸上。
阿圆屏住呼吸。
周老头难得没催。
顾行舟低声道:“慢慢落。”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下。
“顾先生连盖印也教?”
“嗯。”
他托着陆听春的手,将那枚小印稳稳按在纸上。
轻轻一压。
再抬起。
纸上多了一个红印。
青渡春信铺。
五个字正着,清楚。
阿圆第一个欢呼:“出来了!”
周老头眯着眼看了半天,嘴硬道:“还行。”
黄老丈笑道:“这印不错。”
陈娘子轻声道:“很清楚。”
顾行舟看着那枚红印,也像松了一口气。
陆听春低头看了很久。
红印不大,印泥有一点重,右上角略淡,可五个字确实都能看清。
这是青渡春信铺第一次有自己的印。
不是四时山给的。
不是春信司发的。
不是掌衡司准的。
是顾行舟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是周老头拿来的印泥,是阿圆铺的纸,是陈娘子盯着手,是黄老丈说要稳。
陆听春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
顾行舟低声问:“不好?”
陆听春摇头。
“很好。”
他抬眼看顾行舟,笑意很轻。
“顾行舟,真的很好。”
顾行舟看着他。
这一次,没有说“能看清”。
只是点头。
“嗯。”
当晚,春信铺的第一份盖印记录写好了。
青渡西南水口,旧分水标五。取一截暂存春信铺,其余留原位。无害。青渡复核。
顾行舟写。
陆听春看。
最后,两人一起盖上“青渡春信铺”的红印。
周老头在旁边看着,忽然道:“这下真像个铺子了。”
陆听春笑道:“以前不像?”
“以前像你躲懒的地方。”
陆听春低头看那枚印:“现在呢?”
周老头别开脸。
“现在像有人管的地方。”
阿圆立刻说:“很多人管!”
黄老丈笑:“也对。”
顾行舟把盖好的记录放在同纸灯旁晾着。
红印慢慢干。
灯火一照,印色显得很暖。
四时山的回信来得很快。
林知年的声音从春信灯里传来,听见他们已用铺印记录青渡水脉附证后,停了一息。
“请示印样。”
顾行舟把盖好的红印放到灯前。
灯影一亮。
林知年道:“可入岁录司附印册。”
陆听春忍不住道:“林司主,我们只是小铺子。”
林知年平静道:“小铺也可有印。”
陆听春一顿,随即笑了。
“这句不错。”
灯影里的林知年似乎也停了一下,随后道:“可录。”
陆听春:“……”
他还是不该夸。
温清芜也在灯旁,声音里带着些许笑意:“听春,做得很好。”
陆听春低头看那枚小印。
“不是我做的。”
顾行舟站在一旁。
温清芜道:“那顾公子做得很好。”
顾行舟应:“多谢。”
沈微明的声音忽然从远处挤进灯里:“师兄!给我也盖一个!我下次来取!”
陆听春笑道:“盖什么?”
“盖平安符!”
林知年冷静道:“铺印不宜乱盖。”
沈微明:“我就说说。”
灯影那边似乎又传来一阵轻微的争论。
春信灯很快散去。
阿圆看得眼睛亮亮的。
“我们的印,四时山也看见啦?”
陆听春道:“看见了。”
“他们也说好吗?”
顾行舟道:“说了。”
阿圆很满意,把那张试印纸小心拿起来:“这个可以挂吗?”
陆听春还没答,周老头就道:“柜台后哪还有地方挂?”
阿圆想了想:“等黄爷爷的架子做好。”
黄老丈立刻道:“明天就做。”
周老头瞪他:“你怎么又答应?”
黄老丈笑道:“反正都要做。”
陆听春看着这一屋子人,忽然觉得这个架子恐怕迟早会从柜台后长到墙上去。
夜里关门后,顾行舟把小印收进木盒。
陆听春看着他动作仔细,问:“放哪儿?”
“同纸灯旁。”
“这么重要?”
“铺子的。”
“那你不怕丢?”
“我看着。”
陆听春低声笑了:“顾公子又回来了。”
顾行舟把木盒放好,抬眼:“你嫌吗?”
陆听春笑意一顿。
这话很久以前,他也问过。
当时陆听春说,目前还没有。
现在春信铺里挂着“家”和“安”,小榻也接好了板,同纸灯旁放着青渡春信铺的小印。
他垂眼看着那只木盒,过了片刻,轻声道:“不嫌。”
顾行舟安静地看着他。
陆听春又补了一句:“以后也不嫌。”
这句话落在夜里,像红印压到纸上。
轻,却清楚。
顾行舟没有说话。
只是走到他身边,低头把柜台上散落的刻刀一一收起。
陆听春看着他的手,忽然道:“手给我看看。”
顾行舟停住。
“只是刮了一下。”
“给我看看。”
顾行舟把手递过来。
那道口子确实很浅,只在指腹侧边一点红。可陆听春仍旧看了很久。
他不能给人包扎得多好,便只是取了陈娘子留下的小药膏,用指背挑了一点,轻轻点在伤口旁边。
顾行舟没有动。
陆听春低头给他擦药,声音很轻:“顾先生今日辛苦。”
顾行舟看着他。
“值得。”
陆听春手指一顿。
随后,他低声道:“这句话也很贵。”
顾行舟道:“记账?”
陆听春笑了笑。
“记铺子账上。”
顾行舟看着他:“好。”
外头夜色渐深。
柜台后的同纸灯安静亮着。
灯旁,青灰色小印躺在木盒里,印底还残着一点未擦净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