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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九十章 渡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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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章渡字

第二日清晨,陆听春醒得比顾行舟早。

这事很少见。

外间同纸灯还亮着,光从屏风缝里透进来,落在地上一线浅黄。青渡镇还没完全醒,河边只有早船解绳的水声,铜铃被拨在门内,安静地垂着。

陆听春披衣出来时,看见顾行舟睡在小榻上。

黄老丈昨日接上的短板很稳,顾行舟的脚终于没有再伸出去。薄毯盖在身上,却不知何时滑下半截,只压着腰侧,露出一只手垂在榻边。

那只手昨天刻印时被石屑划了一道。

伤口很浅,陈娘子说不碍事,可陆听春看见那一点红痕,还是停了一下。

他走过去,把薄毯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轻。

顾行舟仍然醒了。

他睁眼的速度很快,像哪怕睡在春信铺的小榻上,身体也还保留着多年握剑的警醒。可看清眼前是陆听春后,那点冷意很快散了。

“醒了?”

陆听春低声道:“你倒是问得顺。”

顾行舟坐起身,薄毯从肩上滑下来。

陆听春看着他:“手疼吗?”

顾行舟低头看了一眼:“不疼。”

陆听春挑眉。

顾行舟停了一下,改口:“有一点。”

陆听春笑了。

“长进了。”

顾行舟看着他,像也想起这句话如今已经成了春信铺里的常用词,低低应了一声:“嗯。”

陆听春把薄毯重新叠好,放到榻尾。

“今日该写渡了。”

顾行舟起身的动作微微一顿。

“手可以?”

“昨天陈娘子说,最多三个字。”

“渡很难。”

“我知道。”陆听春看向柜台后那一排字,“所以今日只写它。”

顾行舟没有反对。

他只是先去烧水,又把药放到炉边温着。

陆听春站在外间,看着那只新刻好的小印。

青灰色的小印安安静静躺在木盒里,印底已经被擦干净,只剩边角一点红色印泥,像昨日的热闹还没完全退下去。

旁边挂着“青渡春信铺”的第一张试印。

红印不算漂亮,右上角淡了一点,可五个字清清楚楚。

陆听春伸手想碰,被顾行舟从炉边看见。

“手。”

陆听春停住,改用指背碰了一下木盒边缘。

“这样也管?”

顾行舟走过来,把温水递给他:“不管你会碰印泥。”

“顾先生如今真是料事如神。”

“你会。”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没再争。

早饭后,阿圆来得很准。

她今日没有带糖纸,而是抱来一张小小的白纸,上面写着一个“渡”。字当然不是她写的,是陈娘子写给她看的。阿圆照着描了几遍,描得歪歪扭扭,最后挑了一张自认为最好看的带来。

“陆老板,今天写这个。”

陆听春接过纸:“你来教我?”

阿圆认真道:“不是,我给你看样子。”

顾行舟在旁边看了一眼那张纸。

阿圆立刻问:“顾公子,这个能看清吗?”

顾行舟点头:“能。”

阿圆高兴地把纸放到柜台边,像完成了什么大事。

周老头提着早饭进来时,也知道今天要写“渡”,一进门就道:“这个字不好写。”

陆听春道:“老周,你今日又要说什么?”

“我说实话。”周老头把食盒放下,“三点水还好,右边那个度,写不好就塌。”

黄老丈从门外探头:“渡字不能塌,渡口塌了要出事。”

陆听春看着这两人,轻轻叹气:“我只是写字,不是修码头。”

黄老丈道:“字也得稳。”

顾行舟点头:“嗯。”

陆听春终于明白了。

今日这一个“渡”字,是整个青渡镇都很重视。

等人都散开些,顾行舟才把纸铺好。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握笔时指尖比前几日稳了许多。可是渡字真的难。

三点水要像水,不能像三个掉下来的墨团;右边“度”字又要压住,不能散。陆听春盯着纸看了许久,才落下第一点。

第一点重了。

第二点稍轻。

第三点收得还算稳。

右边的“广”写下去时,手腕微酸,横撇的转折有些虚。到里面那一部分时,笔锋顿了两次,最后一捺拖出去,险些歪得太远。

写完后,他放下笔。

纸上的“渡”字不算好。

三点水倒有点水意,右边却像撑着一把偏大的伞,伞骨没完全收好。

阿圆眨着眼看了半天。

“是渡。”

陆听春笑了:“真能看出来?”

“能。”阿圆指着左边,“这里是水。右边像一个人带着伞过河。”

黄老丈立刻拍手:“这丫头会看。”

周老头也看了一眼,哼道:“至少没塌。”

顾行舟站在陆听春对面,看了很久。

陆听春问:“顾先生?”

顾行舟道:“过去了。”

陆听春微怔。

顾行舟看着那个字,声音很低:“水在旁边,人也过去了。”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听春低头看纸上的“渡”。

他忽然觉得这个字不只是青渡的渡。

也是很多事的渡。

从旧判渡到撤判,从逐山渡到回铺,从无春渡到普通竹笔,从长凳渡到小榻,从“我在”渡到“家”。

写得不好,走得也不算稳。

但确实过去了一点。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挂。”

顾行舟把渡字纸移到灯旁晾着。

柜台后原本就满,黄老丈新做的架子还没送来,只能暂时把草编鱼和糖盒往旁边挪一挪。阿圆很认真地帮忙扶小木牌,生怕同纸灯旁边那几个字挤掉了。

“春、一、人、安、青、水、渡……”她一个一个念过去。

念到最后,眼睛亮了。

“青渡有了!”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也看过去。

昨日的“青”与今日的“渡”并排挂在一起,字迹都不够端正,却像真的把青渡两个字从河水里捞出来,晾在春信铺柜台后。

周老头看着看着,忽然道:“这下铺子跑不了。”

陆听春笑问:“为什么?”

“青渡都挂上去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黄老丈点头:“有道理。”

顾行舟看着那两个字,低声道:“回这里。”

陆听春听见了,没有接话,只低头慢慢喝了一口温水。

午后,黄老丈把架子送来了。

架子不大,是三层的。

木头是旧船板改的,打磨得很细,边角都磨圆了。最上层正好能放同纸灯,中间一层能夹字纸和木牌,最下层能放小印、糖盒、草编鱼、木铃和那截旧分水标。

周老头一边嫌弃“像杂货架”,一边帮忙把架子抬进柜台后。

阿圆忙前忙后,小心地把两枚木铃挂在架子一角。

顾行舟把同纸灯移上去。

陆听春坐在一旁看着。

那盏灯离开原来的位置时,灯火轻轻晃了一下,但没有乱。顾行舟把它放到新架最上层,灯火稳住,刚好照着下面那几张纸。

春。

一。

人。

家。

安。

青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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