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听春道:“林司主现在真把你当青渡补录点了。”
顾行舟道:“只记青渡。”
“还挺骄傲?”
顾行舟看着纸:“这是你的铺子。”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低头写:
西南水口,旧分水标五。取一截暂存春信铺,其余留原位。无害。青渡复核。
写完,他抬头:“可?”
陆听春看了一遍。
“可。”
“盖铺印?”
“我们铺子有印吗?”
顾行舟停住。
两人对视一眼。
阿圆突然举手:“我可以画一个!”
周老头警觉:“你又要画什么?”
阿圆眼睛亮亮的:“春信铺的印呀!”
陆听春笑了:“印可不是随便画的。”
阿圆有些失望。
顾行舟却问:“可以做吗?”
陆听春一顿:“做印?”
“嗯。”
“春信铺又不是四时山分司。”
“可以是铺印。”
陆听春看着他。
顾行舟道:“青渡的记录,盖青渡春信铺的印。”
这句话倒是把陆听春说安静了。
从前春信铺没有印。
因为它本来就是陆听春在青渡镇里半躲半住开出来的小铺子。谁来问事,便口头记一笔;谁来借伞,便随手在柜台后写个名字。它没有正经到需要一枚印。
可如今,顾行舟在这里记青渡水脉,记小满水灯,记西渡旧板,记旧分水标。
这些东西不一定入四时山主卷,却是青渡自己的记录。
若有一枚印,似乎也不是不可以。
陆听春低声道:“那刻什么?”
阿圆立刻道:“春信铺!”
周老头道:“太普通。”
黄老丈摸着下巴:“青渡春信铺?”
陈娘子正好进门,听见了,说:“就叫青渡春信铺吧。清楚。”
顾行舟点头:“能看清。”
陆听春看着他们,一时失笑。
“你们这是已经决定了?”
阿圆道:“陆老板不喜欢吗?”
陆听春看着柜台后那一排字和灯。
过了一会儿,他笑道:“喜欢。”
阿圆立刻高兴起来:“那我明天去找刻印的老爷爷!”
周老头道:“你认识刻印的?”
“我不认识,但黄爷爷认识。”
黄老丈:“我什么时候认识?”
阿圆眨眨眼:“你不是谁都认识吗?”
黄老丈摸了摸鼻子:“倒也差不多。”
铺子里笑成一片。
顾行舟低头把记录纸晾好。
陆听春看着他的动作,忽然觉得这间铺子好像真的一点点有了自己的样子。
不是四时山的影子。
也不是他躲旧判的屋檐。
是青渡的春信铺。
有自己的灯,自己的字,自己的小木铃,自己的水脉记录,或许很快还会有自己的印。
夜里,陆听春没有立刻睡。
他坐在柜台后,看着刚写好的“水”和白日的记录。
顾行舟关好门,把铜铃拨到内侧,又把小榻上的薄被铺好。榻尾接了木板后,他睡起来总算不再显得那么局促。
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会刻印吗?”
顾行舟想了想:“没刻过。”
“可以学?”
“可以。”
陆听春笑了:“你怎么什么都可以学?”
顾行舟走到柜台前。
“想学。”
“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那几行青渡水脉记录。
“铺子要用。”
陆听春垂下眼。
“只是铺子要用?”
顾行舟看向他。
铺子里只剩同纸灯亮着,外头青渡水声很轻。木铃无风不响,铜铃也被拨到门内,安安静静垂着。
过了片刻,顾行舟道:“也是我想留。”
陆听春抬眼。
“留什么?”
“留下来的痕迹。”
这句话很轻,却比许多重话更直。
陆听春看着他。
顾行舟继续道:“不是旧账。是铺子的。”
陆听春忽然明白了。
他们一路都在处理别人留下的旧痕。
平芜井下的血痕,花朝桥边的梦痕,青渡井中的水痕,北顾停雪上的裂痕,问令台下的总账余痕。
那些痕迹大多因为伤害留下。
可春信铺也可以留下自己的痕迹。
一个“春”。
一个“家”。
一枚铺印。
一张写着“青渡复核”的纸。
这些不是为了压谁,也不是为了让谁承罪。
只是说明,有人在这里看见过、记下过、好好放过。
陆听春轻声道:“那就刻。”
顾行舟点头:“好。”
“你刻?”
“我试。”
“若刻坏了呢?”
“再刻。”
陆听春笑了:“顾先生今日也很慢慢。”
顾行舟道:“有用。”
陆听春点点头:“是,有用。”
第二天写“渡”之前,顾行舟先出门买了一块小印石。
印石不贵,青灰色,边角不太平整。卖石头的老匠人听说他们要刻“青渡春信铺”,摸着胡子笑了半天,说:“字有点多,石有点小。”
顾行舟却买下了。
因为石头颜色像青渡雨后的河。
陆听春看着那块小石,问:“刻得下吗?”
顾行舟道:“慢慢刻。”
阿圆在旁边认真道:“顾公子一定能刻下。”
周老头哼道:“刻坏了也别怕,反正陆小子会欠账,再买一块。”
陆听春:“……”
他怎么什么都能欠上。
顾行舟把印石收好,放到同纸灯旁。
那里已经很满,可这块小石放进去,竟也像刚好有它的位置。
陆听春看了半天,忽然道:“今日先不写渡。”
顾行舟抬眼。
阿圆急了:“那写什么?”
陆听春看着那块小印石,笑了一下。
“写印。”
周老头一拍桌:“这个好,先写印。”
顾行舟没有反对。
他把纸铺开。
陆听春握笔时,手比前几日稳了一些。
“印”字不好写。
左右结构,左边要收,右边要立。陆听春写得慢,写到右侧时手腕轻轻发酸,最后一笔收得有些短。
可写完以后,整个字站在纸上,像一个小小的印章影子。
顾行舟看了片刻。
“像印。”
陆听春笑道:“这次总不能说是水气。”
“有石气。”
周老头在门口喝茶,差点笑出声:“顾小哥,你也会瞎夸了。”
顾行舟神色不变:“事实如此。”
陆听春低头笑着,把那张“印”字放到灯旁晾。
同纸灯火轻轻一晃。
印字旁边,是那块还未动刀的小印石。
青灰色。
安安静静。
像等着被刻下春信铺自己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