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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水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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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八章水字

第二日写“水”时,青渡河涨了一寸。

不是大涨,只是昨夜上游落过雨,水面比平日高了些,河边石阶被淹了最底下一层。黄老丈一早从渡口回来,站在春信铺门口敲了敲船篙。

“今日水急一点,别让阿圆靠河。”

阿圆正蹲在柜台旁看草编鱼,闻言立刻抬头:“我没有靠!”

黄老丈道:“我还没说你靠。”

阿圆小声道:“但你看我了。”

周老头端着早饭进来,哼了一声:“你平日里最爱往河边跑,不看你看谁?”

阿圆抱着小木铃,不服气地鼓了鼓脸。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慢悠悠喝了口温水:“阿圆今日留在铺子里,帮我看字。”

阿圆眼睛一亮:“今天写水吗?”

“写水。”

“水比青难吗?”

陆听春看了一眼柜台上备好的纸笔,想了想:“不一定。”

周老头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放:“你现在写什么都难。”

陆听春叹气:“老周,你这早饭里是不是也放了刀子?”

周老头冷笑:“放了粥,没放刀。吃完再写,别一会儿写得跟河草一样。”

顾行舟正在研墨,闻言抬眼:“河草也能看清。”

周老头:“……”

陆听春低头笑了。

“顾先生现在很会护短。”

顾行舟手上动作不停:“事实如此。”

“你这话越来越像林司主。”

“他写得清。”

“那你呢?”

顾行舟把墨推到陆听春面前,神色很平:“我看得清。”

这句话比“写得清”更让人没法接。

阿圆不懂他们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只抱着小木铃坐得更端正了一些。

陆听春吃完早饭,又被顾行舟看着喝完药,才终于坐到纸前。

今日顾行舟没有准备太大的纸。

纸只有手掌宽,被压得平平整整,旁边放着一只垫腕的小软枕。那支普通竹笔也被他修过笔锋,笔尖不再像最初那样毛躁。

陆听春拿起笔时,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是不是背着我修过笔?”

“嗯。”

“什么时候?”

“你午睡时。”

陆听春看着笔尖,笑了一下:“你现在背着我做事越来越熟练。”

顾行舟道:“告诉你了。”

“做完才告诉。”

“你睡着。”

又是这句。

陆听春发现自己已经无法反驳,索性低头蘸墨。

水字只有四笔。

看起来比青、安都简单。

可真正落笔时,陆听春才发现它并不轻松。第一笔竖钩要稳,左右两点要开,最后一捺不能散。稍微一重,像泼开的水;稍微一轻,又像断开的草。

他屏住一点呼吸,笔尖落下。

第一笔竖下去时还算稳,到钩处手腕轻轻一顿,钩便短了些。左点落得重,右点落得轻,最后一捺慢慢拖开,墨色从浓到淡,尾端虚得像水气。

一个“水”字写完,纸上像落了一小道溪。

不端正。

但有流动的意思。

阿圆看了半天,忽然说:“像河。”

陆听春抬眼:“哪里像?”

阿圆指着最后那一捺:“这里,像船划过去。”

黄老丈立刻凑过来看:“这丫头说得对,确实像船痕。”

周老头也瞧了一眼,嘴上仍不肯松:“比河草好点。”

顾行舟看着那个字,没有立刻开口。

陆听春转向他:“顾先生?”

顾行舟道:“没有散。”

陆听春怔了怔。

顾行舟又看了一眼那一捺:“流走了,但没散。”

铺子里静了一瞬。

陆听春低头看那个“水”。

墨痕还没干,尾端浅得几乎要没入纸里,可那一笔确实没有断。

从前他很怕“水”。

平芜旧雨,青渡旧井,花朝旧桥下的水,问令台旧室里无春初账像水一样漫过来的影。水总和旧账、沉没、回流连在一起。

可青渡的水不是这样。

青渡的水有船,有渡口,有黄老丈的篙,有小满卡住的水灯,也有阿圆不被允许靠近却总想看的河面。

水会带走东西,也会把船送回来。

陆听春轻声道:“那就挂。”

顾行舟把水字纸移到灯旁晾着。

柜台后的位置已经快不够了。

黄老丈看了看那一排东西,忽然道:“我明日给你们做个架子。”

周老头立刻道:“又接活?”

黄老丈道:“你没看见放不下了吗?”

周老头哼道:“我看见了,也不用你把春信铺做成庙。”

黄老丈不服:“这叫架子,哪叫庙?”

阿圆认真道:“不是庙,是灯旁边的家。”

这话一出,大人们都停了停。

陆听春看了她一眼,笑意轻了些:“阿圆说得好。”

阿圆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晃了一下木铃。

笃。

周老头撇过脸:“行,那就做个小点的。别挡着柜台。”

黄老丈得意:“我有数。”

陆听春低头看顾行舟:“顾公子,你要不要也提点要求?”

顾行舟看着同纸灯旁边那片已经被字纸、木铃、草编鱼和糖盒占满的位置。

“要稳。”

黄老丈点头:“这个自然。”

“别太高。”

“为什么?”

“陆听春拿东西不方便。”

陆听春本来还在看热闹,听到这句,一时没接上话。

黄老丈却点头:“明白。”

周老头也道:“对,别让他伸手够。”

陆听春忍不住道:“我只是手没全好,不是要终身不能抬手。”

顾行舟看着他。

“现在不能。”

陆听春:“……”

他说不过,只好低头喝水。

午后,水口那边来了消息。

黄老丈带人去清西南水口,果然又摸出两截旧水标,一截木头,一截竹片,都没有害人账线,只是刻了很浅的水脉记号。周老头把消息带回来时,手里还提着湿漉漉的竹篓。

“你看。”

他把竹篓往门口一放,里头除了旧水标,还有几块河石和一小段水草。

陆听春看了一眼:“怎么连石头也带回来了?”

周老头道:“黄老头说你们要先看,怕漏了。”

阿圆立刻蹲下来看。

顾行舟也走过来。

陆听春被陈娘子按在柜台后,没能起身,只能远远看。

顾行舟拿起一块河石。

石头上没有账纹,只是普通青石。

水草也无异。

倒是那截竹片背后有一道很浅的旧刻:

分水三尺。

陆听春听顾行舟念出来,微微一怔。

“这是旧分水标。”

黄老丈随后赶到,擦了擦额头的水:“我就说像水脉标。以前青渡河分流时,老人会在水口放标,记水涨水落。后来新河道通了,这些旧标就没人管了。”

顾行舟问:“要留?”

陆听春道:“留。”

周老头看他:“这也留?”

“留一截就够。”陆听春说,“它不是害人的东西。谷雨前夜被总账余痕牵动,说明青渡旧水脉也在旧账里有位置。留它,日后好查水脉。”

黄老丈点头:“我懂。就像船上旧绳,不一定还用,但得知道它曾经拴在哪里。”

陆听春笑了:“是这个理。”

顾行舟将最完整的那截竹片洗净,放到柜台边晾着。

阿圆看着那截竹片,忽然问:“这个也要放在灯旁边吗?”

陆听春看了看已经快满的柜台,正想说不必,顾行舟已经道:“等架子做好。”

陆听春转头看他:“顾公子,你现在收东西有点上瘾。”

“是证。”

“也是青渡河里的旧东西。”

“所以留。”

阿圆立刻道:“我可以给它写牌子!”

周老头赶紧拦:“你别写了,柜台真放不下。”

阿圆眨眨眼:“那等架子做好再写。”

周老头:“……”

他看向陆听春,痛心疾首:“你看看,都是你们带的。”

陆听春笑得低下头。

傍晚时,四时山回了信。

是林知年。

“青渡西南水口旧分水标,可列青渡水脉附证。无需移送四时山,由青渡春信铺暂存。请记录方位、数量、状态。”

陆听春听完,慢慢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已经坐下,提笔准备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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