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四时山看见旧账痕,第一反应多半是封、锁、移走。”陆听春看向门外水声,“现在会说,若无害,可留作证。”
顾行舟道:“先看人,后看账。”
“还有先看水,后看标。”
“嗯。”
陆听春笑出了声。
午后,春信铺来了两位陌生人。
是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他们不是青渡镇本地人,而是从下游小村过来。男孩夜里总梦见河面浮灯,说灯里有人喊他的名字。村里人听说青渡春信铺最近能看旧水脉,便试探着来了。
陆听春没有立刻接。
他先看男孩。
男孩躲在母亲身后,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只破草编鱼。
“你叫什么?”陆听春问。
男孩小声道:“小满。”
“小满。”陆听春重复了一遍,“梦见的灯是什么样?”
“很小。”男孩说,“像纸船一样,黄黄的。灯里有人喊我,说让我下水。”
顾行舟眉头微动。
阿圆也紧张起来,抱着小木铃站在柜台旁。
陆听春声音很缓:“你下水了吗?”
男孩摇头:“我娘把我叫醒了。”
妇人眼眶红着:“他爹说可能是河鬼抓人,我不敢让他靠水。”
陆听春没有说是不是河鬼。
只问:“你们村最近有没有放水灯?”
男人愣了一下:“前些日子清明尾,村里有人放过。”
“写名字了吗?”
“写了。”妇人说,“祈平安的,孩子们也写了自己的小名。”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已经取纸。
陆听春道:“有可能是水灯未化,名字被水脉余痕牵了一下。不是鬼,但要去看。”
男人立刻道:“我们带路。”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知道他要说什么,先一步道:“我不去。”
铺子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陆听春叹气:“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阿圆认真道:“陆老板长进了。”
周老头在门口点头:“确实。”
顾行舟看着他,眼底也有一点浅浅的笑。
陆听春抬手扶额:“行,你们去看。”
顾行舟带着那对夫妻离开,黄老丈也跟去撑船。
阿圆本来想去,被陈娘子一眼看住,只能留在铺子里。
她坐在门槛旁,有些担心地晃了一下木铃。
笃。
“陆老板,小满会有事吗?”
陆听春道:“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知道怕,也知道不下水。”陆听春说,“这就很好。”
阿圆若有所思地点头。
“害怕也好吗?”
“有时候好。”陆听春道,“害怕会让人停下来。”
“那顾公子怕什么?”
陆听春微怔。
阿圆眨眨眼:“顾公子看起来什么都不怕。”
陆听春看向门外。
很久后,低声道:“他怕叫人没人应。”
阿圆没太懂,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木铃握紧了一点。
一个时辰后,顾行舟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盏湿透的小水灯。
灯纸已经糊成一团,只能隐约看见“小满”两个字。水灯底部缠着一根青绿色的水草,水草上有极浅的账纹。
“不是水鬼。”顾行舟道,“水灯卡在旧水草里,名字没化,夜里随水气返梦。”
陆听春点头:“能处理?”
“水草已取,灯烧了。”
“男孩呢?”
“看见水灯后不怕了。”
跟来的妇人眼睛红着,连连道谢。她身后的男孩也小心探出头,看向陆听春。
“陆老板,灯烧了,是不是它就不会喊我了?”
陆听春道:“不会了。”
男孩松了一口气。
“那我以后还能放水灯吗?”
妇人立刻道:“还放什么!”
陆听春却道:“能放。”
妇人愣住。
陆听春看着男孩:“但名字写完,要看着灯走远。若灯卡住,就请大人捞回来,不要让名字泡在水草里。”
男孩点头。
“我知道了。”
顾行舟坐到柜台前,把事情写清楚。
下游小村,水灯卡草,名未化,返梦惊童。已取草烧灯,无害。日后放灯,需看灯离岸。
陆听春看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顾行舟的字真的比从前柔和了一点。
仍旧硬,却不冷。
“写得很好。”他说。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笑了笑:“不只是能看清。”
顾行舟看了他片刻,低头把纸晾好。
“嗯。”
男孩离开前,把那只破草编鱼留给了阿圆。
“谢谢你们。”他说。
阿圆接过,十分郑重:“我会放在灯旁边。”
陆听春刚想说柜台后已经快放不下了,顾行舟已经起身,把同纸灯旁边的糖盒往里推了推,腾出一小块地方。
陆听春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顾公子,你现在比我还会收东西。”
顾行舟道:“还能放。”
周老头在旁边啧声:“再放下去,迟早摆到门口。”
阿圆认真道:“那就做个大架子。”
黄老丈刚进门,立刻道:“我会做。”
周老头:“你怎么什么都接?”
黄老丈:“你还什么都管呢。”
两人又吵起来。
陆听春靠在柜台后,听着他们吵,忽然觉得这也是一种安。
不是安静的安。
是有人会吵、会笑、会把东西带回来、会说柜台不够放的安。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把今日的“青”字挂到了更靠中的位置。
“明日写渡。”他说。
顾行舟正在小榻边铺被,闻言抬头。
“渡字难。”
“嗯。”
“可以拆开练。”
陆听春笑了:“顾先生又有课了?”
“先写三点水。”
“然后呢?”
“再写度。”
“度也难。”
顾行舟想了想:“那就先写水。”
陆听春一怔。
随后笑了:“也行,先写水。”
顾行舟把薄被铺好,忽然道:“今日小满的事,你没去。”
陆听春看向他。
“长进了?”他问。
顾行舟认真点头:“嗯。”
陆听春被他点得一笑。
“那顾先生是不是该夸一句?”
顾行舟看着他,声音很低:
“很好。”
这两个字落在夜里,比白日所有人夸那个“青”字时都要轻。
也更稳。
陆听春垂下眼,笑意慢慢浮起来。
“记账。”
顾行舟道:“记你账上?”
“这次记我账上吧。”陆听春慢悠悠道,“我也想欠一点好账。”
顾行舟看着他。
片刻后,低声应:“好。”
柜台后,同纸灯照着新来的草编鱼。
两枚小木铃安静垂着。
夜风轻轻掠过门缝,那枚会响的木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