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照衡垂眼。
“好。”
周老头站在门外,哼了一声:“小丫头,比大人会说。”
韩照衡朝周老头低头:“青渡一事,掌衡司也会给镇上一个正式交代。”
周老头冷冷道:“交代给镇上之前,先把人当人。”
韩照衡抬头。
他看见柜台后那张字。
先看人,后看账。
他看了很久,才道:“我看见了。”
陆听春道:“看见不难。”
韩照衡点头:“做到难。”
“知道难,就慢慢做。”
这句话一出口,陆听春自己先顿了一下。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低头笑了:“我现在也开始说慢慢了。”
顾行舟道:“有用。”
“是,有用。”
韩照衡看着他们,神色有些复杂,最后竟也笑了一下。
“你们这春信铺,和四时山真不一样。”
周老头立刻道:“当然不一样。四时山能欠你馄饨吗?”
陆听春:“老周。”
“怎么?”
“这事能不能别在外客面前说?”
韩照衡认真道:“馄饨账也算人间账。”
周老头眼睛一亮,像忽然觉得韩照衡还有点可取之处。
陆听春闭了闭眼。
完了。
掌衡司待审一支也被带歪了。
韩照衡没有久留。
临走前,他向阿圆又认真行了一礼。
阿圆抱着木铃,回了半个不太标准的礼。
然后她忽然问:“你吃馄饨吗?”
韩照衡愣住。
周老头立刻道:“吃就付钱。”
韩照衡下意识摸钱袋:“付。”
阿圆点头:“那你吃一碗再走吧。青渡的馄饨很好吃。”
韩照衡看了看陆听春,又看了看顾行舟。
陆听春笑道:“吃吧。老周的馄饨虽说欠账吓人,但味道不错。”
周老头骂道:“什么叫欠账吓人?那是你欠得吓人!”
顾行舟在旁边道:“二十六碗。”
韩照衡:“……”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青渡的账确实和掌衡司不一样。
它会催人,却不吃人。
韩照衡最后坐在铺外小桌边,吃了一碗馄饨。
有葱。
他吃得很慢。
阿圆坐在门槛上晃着那枚不会响的木铃,偶尔看他一眼。
顾行舟回到柜台后,继续整理陆听春要用的纸。
陆听春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顾行舟。”
“嗯。”
“你方才帮韩照衡说话了。”
“不是帮他。”
“那是什么?”
“阿圆说铜铃会响。”
陆听春笑了:“所以?”
“她不怕声音。”顾行舟道,“不用替她怕。”
陆听春一怔。
他看向门口的阿圆。
小姑娘正拿着木铃和擦铃布比大小,嘴里小声念叨着“下次要会响的”。
陆听春垂眼,笑意很轻。
“你说得对。”
顾行舟看他:“你以前也这样。”
“怎样?”
“替别人怕。”
陆听春慢慢抬眼。
顾行舟声音很平,却没有避开:“你怕阿圆被旧账碰,怕平芜的人想起雨,怕陆停云名痕见了你写的字会散。”
陆听春没有说话。
顾行舟继续:“但他们也有自己的话。”
铺子外,韩照衡吃完馄饨,放下钱。
周老头收钱收得很利落,甚至还找了两个铜板。
阿圆朝韩照衡挥了挥木铃。
“下次做会响的!”
韩照衡站在街边,神情仍有些不自在,却认真应了:“好。”
陆听春看着这一幕,轻轻吐出一口气。
“顾先生今日又教我一课。”
顾行舟停住:“我说重了?”
“没有。”陆听春笑了笑,“说得挺好。”
顾行舟这才点头。
“那就记着。”
陆听春低声道:“嗯,记着。”
傍晚时,阿圆把木铃挂在了同纸灯旁边。
陆听春问她:“不带回家?”
阿圆摇头:“先挂这里。等他下次做会响的,我再带回家。”
于是同纸灯旁又多了一样东西。
小木牌,糖盒,春字,一字,两个人字,先看人后看账,回来了,还有一个不会响的木铃。
周老头看了一眼,嫌弃道:“柜台都快成杂货摊了。”
陆听春笑道:“春信铺本来也是杂货摊。”
顾行舟道:“不是。”
“那是什么?”
顾行舟看着那一排东西。
“家。”
这话不重。
却把铺子里的人都说静了。
阿圆眨了眨眼,抱紧擦铃布。
周老头咳了一声,端起空碗转身就走。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
顾行舟像终于意识到这话不太寻常,低头把刚才整理好的纸重新收进木匣。
陆听春没有拆穿。
他只是低头笑了笑。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坐在柜台后写了一个新字。
不是今日计划里的字。
是“家”。
字比前几日更难。
宝盖头写得有些抖,下面的笔画也收得不稳。
写完之后,陆听春看了很久。
顾行舟站在旁边,也看了很久。
“怎么样?”陆听春问。
顾行舟道:“能看清。”
“只是能看清?”
“是家。”
陆听春笑了。
“那就挂上去。”
顾行舟把那张纸夹到同纸灯旁。
“家”字挂在“回来了”下面。
一个硬一点,一个歪一点。
灯火从旁边照过来,把那两个字的影子轻轻叠在柜台上。
陆听春看着看着,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刚才说铺子是家。”
“嗯。”
“那你明日不用睡长凳了。”
顾行舟手指一顿。
陆听春耳根微热,却还是接着道:“小榻收拾出来了。虽然也不大,但比长凳好。”
顾行舟看向他。
铺子里只剩同纸灯亮着。
陆听春垂眼,声音轻了点:“家里没有让人一直睡长凳的规矩。”
顾行舟看了他很久。
“好。”
陆听春轻轻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太明显,便转头去收笔。
顾行舟忽然道:“陆听春。”
“嗯?”
“这句很贵。”
陆听春手上动作停住。
过了片刻,他低声笑了。
“那记账。”
顾行舟看着他。
“记着。”
柜台后,小木铃无声地垂着。
同纸灯照着“家”字,灯火轻轻晃了一下。